但在远离理学中心的地方,比如商贾云集、市井文化达的杭州,某些书商为了牟利,会暗中刻印一些“禁书”
,其中偶尔会夹杂《李娃传》的删节本(删去过于直露的描写)。购买者三教九流皆有,心照不宣。至于《大乐赋》,则彻底转入地下,成为只有极少数人才有缘得见的“秘本”
,在收藏家、医家或具有异端思想者手中极其隐秘地传递。
元代。
蒙古入主中原,理学影响稍弛,俗文学兴起。元杂剧蓬勃展。石君宝取材《李娃传》,创作了杂剧《李亚仙花酒曲江池》。杂剧将故事改编得更为戏剧化,强化了李娃(李亚仙)的贞洁与情义,郑元和(郑元和)的落魄与奋也更具舞台效果。白行简的原着精神得以通过另一种大众艺术形式延续生命,活跃在勾栏舞台之上。市民观众为李亚仙的义举落泪,为郑元和的团圆喝彩,很少有人再去深究原作者是谁,以及他是否还写过更“出格”
的东西。
此时,一位游方道士的背囊里,或许藏有包括《大乐赋》在内的若干唐以前房中养生文献的抄本,他视之为修炼辅助或医道传承的一部分,与金丹、符箓同等保密。在异族统治、文化碰撞的背景下,某些前代禁忌反而在夹缝中得以喘息。
明代。
小说创作蔚为大观。冯梦龙编纂“三言”
,凌蒙初创作“二拍”
,其中不少故事取材唐传奇。《李娃传》的故事模式——贵公子落难,风尘女救赎,最终团圆显贵——被多次借鉴改编。白话小说家们欣赏白行简叙事中的市井气息和情节巧思。
但同时,理学教化更趋严格,社会对“淫书”
的打击力度空前。朝廷、地方官屡颁禁令。李贽等异端思想家赞赏《西厢记》《水浒传》等,但似乎未曾公开提及白行简及其《大乐赋》。或许因其过于直露,即便离经叛道的李贽,也觉得不便为其张目。
《大乐赋》的流传更加隐秘。它可能被改头换面,截取片段,融入某些艳情小说之中,但其作为独立完整文献、尤其是其序言中鲜明的哲学与医学背景,已鲜为人知。大多数士人若听到这个名字,只会鄙夷地将其与《如意君传》《绣榻野史》等明后期流行的艳情小说等同视之,绝不会想到它出自一位唐代进士、官员之手,且有着古老的学术渊源。
清代。
考据学兴盛,学者重视古籍辑佚。但理学依然是官方意识形态,文字狱阴影笼罩。纪昀编纂《四库全书》,对于书籍的去取极其严格,标准是“有益于世道人心”
。《李娃传》因被视为“猥亵”
之作,未能入选《四库》。《三梦记》篇幅短小,内容尚属“志怪”
范畴,或有零星收录于某些丛书,但亦不显。至于《大乐赋》,根本不可能进入官方修书的视野。
然而,正是在清代,转折悄然生。
一方面,在内府藏书或极少数顶尖学者、藏书家的秘藏中,可能存有《大乐赋》的早期抄本线索,但被视为不祥之物,秘不示人。
另一方面,日本保存的中国古代文献开始引起一些中国学者的注意。日本医家丹波康赖于公元984年编纂的《医心方》中,引用大量中国隋唐以前已佚的医书,包括房中书。清代中叶以后,随着中日文化交流(主要是通过商船和少量学者),一些中国学者得知《医心方》的存在及其价值。
时间来到光绪年间。
湖南学者叶德辉,学识渊博,尤好收集古籍,特别是涉及古代礼制、风俗、医学的“偏僻”
文献。他通过各种渠道,接触到了从日本回流的《医心方》抄本或刊本。在研读其中“房内”
篇时,他震惊地现了大量中国已佚的古代房中文献引文,其中就包括白行简《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》的片段!
叶德辉敏锐地意识到这些文献的学术价值。它们并非简单的“淫书”
,而是古代医学、养生学、社会学研究的重要材料。他顶住巨大压力(当时社会风气仍极端保守),开始着手辑录整理。他将从《医心方》等书中辑出的《素女经》、《洞玄子》、《玉房秘诀》等,连同《大乐赋》的片段,编入自己的《双梅景闇丛书》。在序跋中,他试图从学术角度为其正名,强调这些是古代“方技”
之学,关乎生命之道,不应以俗眼观之。但这套书刊印后,仍被当时大多数卫道士斥为“海淫之书”
,叶德辉本人也因此背负恶名。然而,正是他的工作,为《大乐赋》在近代的重现留下了关键的火种。
公元19oo年(光绪二十六年),敦煌,莫高窟。
道士王圆箓在清理第十六窟积沙时,无意中敲破了墙壁,现了一个藏满古代写卷的洞窟(即今编号第17窟,藏经洞)。数以万计的南北朝至唐宋时期的文书、绢画重见天日,其中就包括一部唐代抄写的《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》残卷。
当时中国的学界和政府,对这批瑰宝的价值认识不足,保护不力。19o8年,法国汉学家保罗·伯希和来到敦煌,凭借其深厚的汉学功底,从王道士手中挑选了大量最具历史、语言、宗教价值的写本,《大乐赋》残卷正在其中。这批珍宝被运往巴黎,入藏法国国家图书馆东方写本部,《大乐赋》被编号为“pe11iotnetois2539”
(伯希和汉文写本2539号)。
几乎与此同时,中国学者也开始了对敦煌遗书的关注、劫余品的收集和研究。清末官员、收藏家端方(曾任陕西巡抚,对金石文物有浓厚兴趣)得知伯希和带走大量精品后,痛心疾。他后来通过途径,设法获得了包括《大乐赋》在内的部分敦煌写卷的高清照片或摹本。1913年,在端方的资助和组织下,由着名学者罗振玉等人整理,这些敦煌文献(包括《大乐赋》)以先进的“珂罗版”
印刷技术影印出版,辑为《敦煌石室遗书》等多种图录。尘封千年的《大乐赋》全文(尽管尾略有残缺),次以相对清晰的面貌呈现在中国学界面前。
民国时期。
思想解放,西学东渐,新文化运动冲击着旧礼教。敦煌学的兴起,使得学者们能够以更客观、学术的眼光看待这些新现的文献。
罗振玉、王国维等大家在研究敦煌文献时,都注意到了《大乐赋》。他们主要从文献学、文字学角度进行校录、考订,指出其对于研究唐代社会风俗、语言、俗文学的价值。王国维可能在其关于唐宋戏曲史的论述中,将其作为考察当时社会观念的一则材料,但评价谨慎。
一些受新思潮影响的学者、作家,则从中看到了反抗礼教、肯定人性的意味。周作人等人倡导的“人的文学”
,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。《大乐赋》中对两性关系的直白描写,虽然仍令许多人脸红,但至少可以放在“古代社会研究”
或“性心理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