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穹之上,光幕再启。
与前几次不同,此次光幕初现,便显出一派肃杀与冲突的景象。烽烟滚滚,铁骑如潮,背景是辽阔的草原与巍峨的雪山。巨大的文字带着一种凌厉的质疑,劈开云层:
**【历史忘本第一人?】**
这行字短暂停留,旋即化为更具体的描述,伴随着金戈铁马的画面与冲天的火光:
**【元世祖忽必烈,成吉思汗之孙,拖雷第四子,大蒙古国第五任可汗,大元王朝开国皇帝。然,其登基之路,伴随与蒙古传统势力之激烈内战。为巩固中原根基,争夺汗位,获取汉地支持,他曾统率以汉军为主力之部队,北伐与其争位之蒙古宗王,兵锋直指蒙古故地,甚或焚毁过被视为蒙古精神象征之圣地祭所。此等行径,于蒙古内部视之,何异于背叛根本?】**
光幕之中,影像流转。一面是忽必烈身着蒙古与汉制混合的帝王服饰,端坐于大都宫殿,接受汉地百官朝拜,颁布《建国号诏》,强调“绍百王而纪统”
;另一面,却是旌旗招展的军队,其中士兵面貌、衣甲多似汉人,将领亦不乏史、张、刘等汉姓,在一名极具威严、兼具蒙古与中原气质的统帅(忽必烈)指挥下,横穿漠南,深入草原。画面最后定格在:一处草原高地,设有敖包与古老祭坛,在战火中熊熊燃烧,浓烟遮蔽了象征长生天的湛蓝苍穹。旁白之音沉重而充满张力:“统汉军,伐同族,焚圣所,此乃一代雄主之功业基石,亦是其背负‘忘本’争议之根源。”
这一下,万朝时空,尤其是与蒙古、元朝相关的时代,彻底震动。
**元,大都,皇宫大内。**
此时已是至元年间,大元王朝业已建立,忽必烈正处统治鼎盛时期,致力于巩固对庞大帝国的控制,南下灭宋,四方征伐。天幕显现时,他正在听取伯颜、阿合马等重臣关于江南财政的奏报。
“历史忘本第一人?”
忽必烈原本沉静威严的面孔,在看到这行字时,骤然阴沉下来,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握着鎏金扶手的指节微微白。殿中群臣,无论蒙古勋贵、色目官员还是汉人臣僚,皆骇然失色,扑通跪倒一片,无人敢抬头直视御座。
及至看到光幕中展示他率领汉军北伐蒙古宗王,尤其是那焚烧草原圣地的画面时,忽必烈霍然站起,高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。他蒙古语与汉语混杂的怒斥声响彻大殿:“荒谬!无耻妄言!朕乃成吉思汗黄金家族正统,蒙哥汗钦命之漠南总领,征伐阿里不哥、海都等叛逆,乃是维护大蒙古国法统,肃清祸乱!何来‘忘本’?汉军勇士为朕效力,便是朕之力量,何分蒙汉?那祭坛……战场之上,烽火无情,或有损毁,岂可妄加揣测,定为朕意?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被触犯逆鳞的震怒,更有一丝被揭开隐秘伤疤的羞恼。与阿里不哥等的内战,确实是其权力之路上的血腥篇章,利用汉地资源与人力对抗蒙古守旧势力,也是不争的事实。但被天幕以如此尖锐、带有道德审判意味的方式呈现,直指其“背叛”
蒙古根本,这是对他统治合法性根基的猛烈冲击。
蒙古勋贵如伯颜、玉昔帖木儿等人,面色极为复杂。他们追随忽必烈,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与财富,对于忽必烈重用汉人、行汉法虽有微词,但利益早已捆绑。此刻天幕挑明忽必烈曾以汉军攻伐蒙古同族甚至焚毁圣地,让他们内心深处作为蒙古人的情感受到剧烈冲击,跪在地上,心思翻滚,却不敢表露分毫。
汉人臣僚如姚枢、许衡(若在世)、刘秉忠等,以及此刻殿中的汉官,则感到一阵寒意与恐慌。他们辅佐忽必烈行汉法,本质是希望以夏变夷,但天幕将“率领汉军北伐蒙古”
这一点如此突出,并将其与“忘本”
挂钩,极易引蒙古统治上层的猜忌和反弹,将他们这些汉臣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。阿合马等色目理财官员,则暗暗交换眼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查!给朕彻查!”
忽必烈喘着粗气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群臣,“此等惑乱人心之妖言,究竟从何而起?民间但有议论传播者,以重罪论处!”
他必须立刻压制这种言论,维护自己作为全体蒙古人共主、同时又是中国皇帝的双重权威。然而,天幕所示,已如种子播撒,注定会在不同族群的心中生根芽,引不同的解读与波澜。
**蒙古,漠北,和林故地及诸王营帐。**
早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汗时期,乃至后来与海都、笃哇等西北诸王长期战争的时空中,大量的蒙古传统贵族、守旧派牧民看到了天幕。
“看!伟大的长生天揭示了真相!”
一位年长的蒙古那颜(贵族)指着天空,对聚集的部众激动地喊道,“忽必烈!他早就背叛了成吉思汗的扎撒(法律),背叛了草原!他用了南人的军队,来屠杀我们蒙古人,烧了我们祭祀山神、祖先的敖包!他是我们蒙古的罪人!”
“没错!他住在汉人的城池里,学着汉人的模样,用汉人的官员来治理我们蒙古的天下!现在天幕说了,他还带着汉兵来打我们,烧我们的圣地!这不是我们的汗,这是汉人的皇帝!”
另一位反对忽必烈的宗王部下怒吼道。
普通的蒙古牧民,或许对高层权力斗争不甚了了,但对于“带领汉军打蒙古人”
、“焚烧祭祀圣地”
这种行为,有着本能的抵触与愤怒。草原文化重视同族血亲、崇敬天地祖先,忽必烈的这些行为(无论其具体背景如何),在天幕的渲染下,被简化为赤裸裸的背叛。这对于正在与忽必烈作战的阿里不哥、海都等人而言,无疑是绝佳的宣传材料,能够极大地激部下战士的同仇敌忾之心,将忽必烈塑造成蒙古民族的叛徒。
海都的营帐中,这位窝阔台汗国的领看着光幕,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恨与得意的神色:“忽必烈,我的堂兄,你终究掩藏不住你的本质。你以为用汉人的方法就能永远统治蒙古人吗?长生天和所有蒙古人的眼睛都看着呢!你‘忘本’的罪行,已被苍天记录!”
他转身对麾下将领道:“传令各部,将天幕所示,遍告所有草原上的勇士。忽必烈已不配为蒙古共主,我们才是成吉思汗正统的扞卫者!”
忽必烈与蒙古守旧势力之间的矛盾,因天幕的揭示而更加尖锐,意识形态上的对立被强化。
**宋,末年的临安、崖山等地。**
此时南宋尚未彻底灭亡(忽必烈早期),或已至崖山之后(忽必烈中后期)。宋人目睹天幕,心情极度复杂。
临安朝堂上,一些大臣看到“忽必烈带领汉军北伐蒙古”
,先是愕然,随即竟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意。“想不到这胡虏头子,也会起内讧,还是用我们汉人的军队去打他们自己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