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死一般寂静,唯有东阿大夫和那几名被点名的近侍压抑的哭泣与求饶声。群臣皆屏息垂,冷汗浸透重衣,无人敢出一丝声响。
齐威王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殿中投下威严的阴影。他吐出的话语,字字如铁,敲在每个人心头:“传寡人令:东阿大夫,尸位素餐,欺君害民,临敌怯战,隐匿边情,又行贿惑乱宫廷,数罪并罚,处以烹刑!左右近侍某某、某某……凡收受贿赂、为其美言、知情不报者,一体同罪,皆烹之!其家产抄没,眷属徙边!”
令下,殿外甲士轰然应诺,入殿将那已瘫软如泥的东阿大夫及数名面无人色的近侍拖拽出去。凄厉的哀嚎求饶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。不多时,便有隐隐异味随风飘来,那是行刑鼎镬蒸腾的气息。殿中众人股栗不止,几欲先走。
齐威王复又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,良久,方沉声道:“今日之事,诸卿皆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治国之道,在于察实情,信赏罚。寡人不能日察五城,故须耳目。然耳目若为财货所蔽,则寡人为盲为聋,社稷危矣。自今以后,凡我齐国臣工,务以即墨大夫为楷模,以东阿大夫为鉴戒。有言必实,有事必察,再敢有巧言饰非、贿赂欺瞒者,东阿大夫便是榜样!退朝!”
这场雷霆万钧的朝会,以万户之封与数人之烹结束,其消息如同燎原之火,迅燃遍齐国,继而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天下万朝。
**临淄市井:**
消息先在齐都炸开。即墨大夫受赏的细节与东阿大夫被烹的惨状被描绘得活灵活现。茶楼酒肆、街谈巷议,无不以此为焦点。
“听说了吗?大王烹了东阿大夫!还有好几个中大夫(近侍)!”
“何止听说!我家远房表亲在宫门外当差,亲眼见着拖出去的!那东阿大夫往日多风光,进出都是高车驷马,结交多少贵人,嘿,一鼎烹了!”
“即墨大夫才是真厉害!不声不响把即墨治理得那么好,得了万户封邑!这才是做实事的!”
“大王圣明啊!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这是给天下当官儿的立了规矩!看谁还敢只懂巴结上头,不管下面百姓死活!”
“可不是!往后那些想在咱临淄走门路、送贿赂的外官,可得掂量掂量了!”
齐国百姓,尤其是底层庶民,对此事拍手称快。他们深受贪官污吏、苛政扰民之苦,对于齐威王这种深入调查、严厉处置贪腐无能官员、褒奖实干低调官员的做法,感到极大的振奋与期待。齐国的民心凝聚力,因这一赏一罚而显着增强。
**稷下学宫:**
这座百家争鸣的学术中心,此刻犹如沸鼎。各派学者围绕此事,展开前所未有的激烈论辩。
法家学者最为激昂。慎到、田骈等人盛赞齐威王此举深得“法术势”
之精要。“君主之明,在于参验;赏罚之柄,在于核实。威王不惑于谤誉,遣使密察,得其实情,而后赏有功,诛有罪,此乃‘循名责实’之典范!如此,则群臣知所趋避,不敢饰诈,齐国大治可期!”
他们将此事与秦国的变法强兵并列,认为这是强化君权、整饬吏治的有效手段。
儒家学者心情复杂。孟子当时游历未在稷下,但其弟子公孙丑等对此议论纷纷。一部分儒者肯定齐威王能“知人”
,能“除恶”
,符合儒家对明君的部分期待,尤其赞赏其奖掖即墨大夫这种勤政爱民之臣。但他们对于“烹刑”
的酷烈深感不安,认为有违“仁政”
“恕道”
。“东阿固有罪,其左右近侍或罪不至死,更不当施以烹镬之惨刑。威王用法过峻,恐失仁心。”
也有儒者将此事与齐威王朝周联系起来,认为其“内严法度,外尊王室”
,乃是王霸杂用之象。
道家黄老学派则从“无为”
与“因循”
角度分析。他们认为威王前期看似“无为”
,任由谤誉流传,实则是在观察;后期骤然动作,赏罚分明,乃是掌握了“因势利导”
、“静作得时”
的统治艺术。“不察则已,察则必明;不罚则已,罚则必厉。此乃君王南面之术也。”
他们对威王不依赖近侍(“左右”
),而自辟蹊径(遣使密查)获取信息的方法表示欣赏,认为这减少了被蒙蔽的可能。
名家、纵横家等亦各抒己见,或论“名实”
关系,或分析此事对列国格局的影响。整个学宫思想碰撞的火花,远比往日更加炽烈。许多士子将此事详细记录,准备作为游说列国或着书立说的宝贵案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