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人问:“先生,梁鸿作歌讥政,招致追捕,是否合乎‘理’?”
朱熹答:“此需斟酌。臣子之于君,有谏诤之责,然需讲求方式。梁鸿作歌于野,传播讥刺,方式近于诽谤,非正途。故章帝追捕,亦是维护君臣纲常之理。然梁鸿避而不出,终老着书,未行悖逆,故其节操仍存。此事可见,士人当以正道匡君,若道不行,则可卷而怀之,如梁鸿之隐居,亦是一种守理。”
另一门人道:“孟光‘力举石臼’,可谓‘健妇’;‘以观夫子之志’,可谓‘智妇’;‘举案齐眉’,可谓‘礼妇’。刚健、明智、守礼,三者集于一身,虽容貌不佳,然德性充盈,故能配君子。此正可破世俗以貌取人之见。”
**明,洪武朝,南京奉天殿。**
朱元璋阅览天幕,目光锐利。“梁鸿?不就是个有点学问、脾气挺倔、喜欢说怪话的书生么?牧猪把人家房子烧了,赔不起给人打工,倒也算老实。不娶有钱人家小姐,娶个丑的能干的,算他明白。写诗骂皇帝,被追捕,跑到江南给人舂米……这日子过的!”
他语气复杂,似有不屑,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。
李善长谨慎道:“陛下,梁鸿孟光,向被视为隐逸高士、贤德夫妇之代表。其‘举案齐眉’,更成夫妻相敬之典故。然究其根本,梁鸿一生未能效力朝廷,反因讥刺而亡命,于国无补。孟光虽贤,亦只是相夫持家。我大明立国,需的是肯为朝廷所用、实心任事之才,而非此类隐居避世、清谈节义之士。”
刘基(伯温)却道:“陛下,李相所言固是朝廷取士主流。然梁鸿孟光之事,于教化百姓,别有价值。梁鸿赔偿负责、佣作不懈,是诚信;不慕富贵、娶妻重德,是廉正;孟光不嫌贫爱富、择贤而嫁,是慧眼;婚后与夫偕隐、举案齐眉,是贤淑。此等品行,正是陛下《大诰》中所倡之‘良善’百姓应有之德。至于梁鸿讥刺朝政,固有不当,然其避世着书,未行逆乱,亦可视为一种不合作的清醒。天下之大,不能尽是仕进之人,有此等安分守己、讲求德行的逸民,于社会风化,未尝无益。”
朱元璋沉默片刻,道:“伯温说得在理。咱整治天下,是要百姓都老老实实过日子,知道忠君爱国,知道孝顺父母,知道夫妻和睦,知道诚信负责。梁鸿前面那些事,赔猪、打工、不贪富贵、娶妻重德,都符合咱的教化。就是嘴欠这条不行!咱大明不许妄议朝政!至于‘举案齐眉’,妻子敬重丈夫,这是正理,该提倡。传旨礼部:把梁鸿赔猪打工、孟光举案齐眉这些事,编成白话故事,放进《教民榜文》和给里甲老人的宣讲材料里,让老百姓知道,做人要负责,娶妻要重德,夫妻要相敬。梁鸿写诗骂皇帝那段,不准提!”
**清,康熙朝,乾清宫。**
玄烨与皇子、大臣观天幕。玄烨道:“《后汉书》逸民传,朕常阅览。梁鸿孟光事,堪称佳话。然今日观之,更觉其事迹蕴含多层意义。”
皇子胤礽(太子)道:“皇阿玛,儿臣以为,此事彰显了‘德’与‘才’、‘形’与‘神’之辨。梁鸿有才学,然其留名青史,更因其德操。孟光形貌不佳,然其心神明澈,志趣高洁,故能得梁鸿敬重。皋伯通不因梁鸿赁舂而轻视,反因‘举案齐眉’这一细节而识其非凡,亦是越形迹,直指精神。此等识见,殊为可贵。”
皇子胤禛(雍正)沉稳道:“太子所言甚是。儿臣更留意其夫妻相处之道。孟光初以盛装试探,是谨慎;后易服操作,是果断;日常举案齐眉,是恒久。梁鸿见试探而不悦,是坦诚;见易服而大喜,是直率;受礼敬而安然,是坦然。二人之间,有试探,有磨合,最终达成高度默契与互敬。此非一蹴而就,乃相互调适、共同成长之结果。寻常夫妻,若能得此一二,便是和睦之家。”
大学士张英道:“两位皇子殿下剖析入微。从史传文章看,范晔写此事,笔墨简练而人物生动。写梁鸿,突出其‘尚节介’与‘不慎’(遗火)的矛盾统一;写孟光,突出其‘丑’与‘贤’的鲜明对比;写皋伯通,突出其‘察异’之能。叙事层次分明,重点突出,‘举案齐眉’细节点睛,遂成千古名篇。读史者当学此种笔法。”
玄烨颔:“修身、齐家、处世、观人、作文,皆可从此事中获益。梁鸿虽为逸民,然其夫妇之行,暗合圣贤教化。我朝崇儒重道,以孝治天下,正需倡导此类彰显人伦美德之事迹。传旨翰林院:将《梁鸿传》及历代相关评议,择要编入《钦定孝经衍义》辅读篇章,颁示天下。另,命内务府造办处,可选‘举案齐眉’为题材,制作屏风、瓷器等物,赐予宗室勋戚及年高德劭之大臣,以示嘉许和睦家庭之意。”
**清,乾隆朝,武英殿。**
弘历与纪昀、刘墉等观天幕。弘历道:“‘举案齐眉’,归儒皆知。然其本事周折如此,夫妻二人志趣相投、历经患难、终得识者,方知佳话来之不易。”
纪昀道:“皇上,此事经《后汉书》记载,流传甚广。历代诗词、戏曲、小说,常引为典故。然考其细节,梁鸿事迹如牧豕遗火、佣作偿债等,颇类小说家言,或本于民间传说,范晔采撷入史,以彰逸民之德。孟光‘力举石臼’,亦有夸张,意在突出其异于常女。然其核心精神——夫妻以德义相合,贫贱不移,相敬如宾——则真实不虚,故能深入人心。”
刘墉道:“臣每思‘举案齐眉’,感佩于其中蕴含的‘敬’字。不仅妻敬夫,更是夫妇对共同选择的生活方式、精神追求的敬畏与持守。这种‘敬’,越了日常琐碎的消磨,成为维系情感的坚韧纽带。梁鸿夫妇身处困厄(赁舂),而能保持这份‘敬’,尤为难得。皋伯通正是被这种身处困厄而不失的‘敬’所打动,窥见了梁鸿的不凡。故识人者,亦需能识此等无形之‘敬’。”
阿桂道:“从实务看,梁鸿一生,始终未脱贫寒,依赖他人(皋伯通)得以着书存世。其个人能力,似有局限。然其道德感召力,却能化及妻子、邻里、豪强,乃至垂范后世。此乃另一种形式的‘成功’。朝廷旌表节义,正在于彰明此种道德力量,引导风气。”
弘历道:“诸卿所论,各有所见。此事之价值,确在其道德感召与文化象征。梁鸿孟光,已成夫妇和敬、安贫乐道、隐逸守节的符号。我朝右文重礼,于此类符号尤需善加利用,以润泽风俗。传旨:将‘举案齐眉’故事,连同历代颂扬诗文,编入《御定渊鉴类函》及各省通志之‘列女’‘逸民’相关门类。另,国子监祭酒、各省学政,于考核士子德行、评述地方风教时,可引此为例。再命苏州、江宁织造,以‘梁孟故事’为纹样,织造一批锦缎,供内廷与赐宴之用,寓教化于日用。”
天幕清光,在万朝或褒或贬、或深或浅的解读与运用中,缓缓隐去。梁鸿与孟光的故事,连同“举案齐眉”
这个定格了夫妻间某种理想姿态的成语,彻底展露于诸天万界之前。
秦朝看到的是对法度的潜在威胁与夫妇之礼的实用价值;汉初看到的是志趣相合的婚姻智慧与精神共鸣;东汉当代感受到的是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反思;三国时期注重其气节象征与处世智慧;唐代欣赏其匹配之美与信义精神,并乐于用于教化;宋代理学深入剖析其天理人欲之辨,同时重视其家庭伦理意义;明代强调其百姓教化功能,同时警惕其“妄议”
成分;清代则进行全面的学术梳理与文化符号应用。
天幕每一次呈现,都像投入不同历史时空池塘的一块石子。梁鸿孟光的故事,这块关于个人节操、夫妇伦理、知人识才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在各个朝代荡漾开去,或强化了某些伦理规范,或引了某些政策调整,或丰富了文学艺术的素材,或深化了思想层面的讨论。史官的笔依旧记录着“天幕现梁鸿孟光事”
,而这则古老佳话的生命力,也在这一次次的跨时空回响中,被不断赋予新的理解与活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