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普深以为然:“陛下英明。创业易,守成难。守成之道,在于持重,在于务实,在于念念不忘民生疾苦,在于牢牢掌握权柄军国。奇技淫巧,娱人耳目之物,可以稍有,不可沉溺,更不可因此乱制度、耗国力、失民心。我大宋初立,正当鉴此。”
赵匡胤重重拍了下御案:“传朕旨意:宫中用度,务从俭约,不得妄求珍玩奇兽。教坊乐舞,依制而行,不得增损。文武大臣,各守其职,不得蓄养奇人异士,更不得以此进献。天下州府,修志考绩,当以户口增、田垦辟、盗贼息、赋役均为先,无益之景观、虚诞之传说,一概不录。违者,严惩不贷!”
**明,洪武朝。**
朱元璋冷笑连连:“好!好一个前后对照!咱看这唐朝,德宗赏力士,神策军后来成了宦官的玩意儿;乾符年间府里还在看人背船跳舞,外边黄巢已经起来了!这就叫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!这就叫‘厝火积薪’!”
他转向朱标,语气严厉:“标儿,你给咱记住!当皇帝的,眼睛里要有百姓,耳朵里要听实话,手里要抓牢刀把子!什么力士,什么杂耍,什么巨船歌舞,那都是败家亡国的玩意儿!谁要是喜欢这个,谁就离倒霉不远了!唐朝就是例子!前头的隋炀帝,也是例子!我大明,绝不许有这种事!”
朱标躬身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必以史为鉴,亲贤臣,远佞幸,重农桑,俭用度,强兵备,使天下无可乘之机。”
“嗯。”
朱元璋神色稍缓,“不光皇帝,文武百官,地方官吏,都得明白这个道理。把天幕上这些,唐朝力士怎么受宠,后来神策军怎么乱,黄巢怎么起的,都给咱编成册子,给各级官吏,让他们都看看,好好想想!再有敢进献奇巧、夸耀奢靡、不干实事的,剥皮实草!”
**清,乾隆朝。**
弘历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。他盯着天幕上那些关于唐末乱局的冰冷文字,又回想前面三则生动甚至有趣的力士异闻,心中凛然。
“纪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唐德宗乾元殿(应为误,德宗时无乾元殿,此或为文学笔法)前看汪节负碾承乐,与唐僖宗时田令孜操控神策军、昭宗被弑于椒殿,其间相距多少年?”
纪昀略一思索:“陛下,德宗在位公元779年至8o5年,僖宗乾符年间为874年至879年,昭宗被弑在天佑元年,即公元9o4年。自德宗宠汪节至昭宗被弑,约百年。”
“百年……”
弘历喃喃道,“百年之间,由一件炫力娱君的趣事,蔓延成宦官专军、藩镇奢靡、民变蜂起、乃至弑君亡国的大祸。虽非直接因果,然风气之衰,人心之溺,国力之削,就在这百年之间,潜移默化,积重难返。”
他环视殿中臣工:“朕常以‘十全武功’自诩,以‘文治盛世’自期。然观此天幕,可知盛世之下,若无惕厉之心,纵容享乐、好奇、虚浮之风,祸根便已埋下。汪节之力,不过搏人一笑;王俳优之戏,不过佐酒一欢。然上行下效,流风所及,则纲纪可弛,物力可耗,民心可离!唐之鉴,就在眼前!”
众臣皆伏地:“陛下圣虑深远,臣等必夙夜警惕,辅佐陛下,持盈保泰,永固大清江山。”
弘历沉默片刻,道:“传旨:将天幕所示唐朝力士异闻及后续乱象记载,并作一案,交翰林院撰文阐其鉴戒之义,刊布天下,令百官士民共知。另,内务府核查近年宫中用度、贡品清单,凡涉奇巧无益、奢靡过费者,一概裁汰。各省督抚,亦需清查所辖,严禁府县以任何名目聚众嬉戏、蓄养奇人、耗费民财以娱上官。”
天幕清光渐渐淡去,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微明。那三则力士的奇闻,与紧随其后的唐末乱象片段,都已隐没不见。
万朝观者,从帝王到臣工,从将帅到文士,却大多陷入了沉默与深思。趣闻轶事带来的短暂惊奇与谈兴,已被一种更为沉重、更具压迫感的历史警示所取代。个人的异能,时代的浮华,与王朝倾覆的巨浪之间,那隐隐约约却又真实存在的关联,通过天幕这种特殊的并置方式,深深烙入了观者的意识之中。
各朝代的史官,默默在起居注或私录中记下:“某年某月某日,天幕现唐力士异闻三则,复现唐末乱象数事。上观之,默然良久,谕群臣以奢靡享乐、好奇务虚为戒。”
文字背后,是无数翻腾的思绪与悄然调整的施政倾向。
而市井民间,茶楼酒肆之中,说书人开始将“汪节掷狮”
、“博通掣枕”
、“俳优负船”
的故事,与“黄巢起义”
、“宦官弑君”
的段子连在一起讲,虽然不免添油加醋,却也隐隐传达着“乐极生悲”
、“盛世危言”
的古老训诫。天幕虽逝,其展示的对比与关联,却在后世以各种形式,继续流传、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