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紫禁城内,朱由校听得目瞪口呆,拽着魏忠贤的袖子:“大伴,大伴!死人……没衣服?石狮子……飞了?真有这等事?奏章里没说啊!”
魏忠贤额角冒汗,他当然知道这些传闻,但严令禁止传播,此刻被天幕捅破,他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皇爷休听妖言!此皆无知小民以讹传讹,荒诞不经!厂臣已令东厂严查造谣者!”
但他的话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】
林皓的声音继续,带着一种翻阅档案般的冷静,却又暗藏锋芒。“那么,面对这样一场离奇灾难,当时的明朝朝廷,是如何应对和解释的呢?翻遍《明熹宗实录》、《天变邸抄》、《酌中志》这些靠谱或半靠谱的史料,我们看到的,简直是一出教科书级别的‘政治危机公关表演’,其核心思路非常清晰,就两条:甩锅,维稳。”
“官方定调,白纸黑字写在《明熹宗实录》里:‘丙寅,王恭厂灾。地中霹雳声不绝,火药自焚,烟尘蔽空,白昼晦冥,西北一带相连四五里许,房舍尽碎。’”
林皓模仿着官样文章的腔调,然后嗤笑一声,“看到了吗?‘火药自焚’。一句话,把原因归结为火药库自己烧了自己,是意外,是‘天灾’(虽然火药是人管的)。至于伤亡,官方煞有介事地统计上报:‘塌房一万九百三十余间,压死男妇五百三十七名口’。”
他语气转冷:“这个数字,跟民间感知的‘死伤数万’、‘屋舍尽毁’相差何其悬殊?简直是把天下人当傻子糊弄!而对于‘死者裸体’、‘石狮飞天’这些无法解释、也最容易引恐慌和深入追问的诡异现象,官方记载一个字都不敢提!为什么?怕老百姓恐慌是假,怕有人顺藤摸瓜,追究到王恭厂火药库本身的管理混乱、贪腐横行、玩忽职守,乃至背后涉及的权宦阉党的责任,才是真!所以,必须定性为‘意外’,必须压低损失,必须掩盖一切非常迹象,把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保住官帽,稳住局面。这就是官方的‘智慧’。”
【明朝朝堂上,不少官员低下了头,尤其是工部和涉及火药库管理的官员,以及阉党成员,脸上火辣辣的。天幕的剖析,像刀子一样剥开了他们竭力粉饰的太平。顾秉谦强作镇定,出列奏道:“陛下!天幕妖言,诽谤朝廷,动摇民心!王恭厂之灾,实录所载,乃经有司详查之定论!岂容后世妄加揣测?请陛下下旨,严禁民间议论天幕所言,违者以煽惑罪论处!”
然而,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空洞。连龙椅上的朱由校,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。】
【民间百姓则是一片哗然和愤怒。“果然!朝廷在骗人!”
“五百多人?放屁!光我们那条胡同就不止这个数!”
“什么火药自焚?定是那些没卵子的阉货贪了修库的银子,弄得库房不牢靠,才炸成这样!”
“他们怕追究,就糊弄咱们!连死人没衣服、石头飞上天都不敢记!呸!”
民怨在无声中积累、沸腾。】
林皓对明朝官场的震动不予理会,他的讲述转向更具烟火气、也更光怪陆离的层面。“官方记录欲盖弥彰,但民间的眼睛是雪亮的,嘴巴也是关不住的。老百姓对这场爆炸的记录,远比官方鲜活、生动,也惊悚得多。他们的解读,更是五花八门,核心只有一个:越想越怕,越传越神,充满了普通人在无法理解的巨大灾难面前,最本能的无助与想象。”
“当时有一份类似民间新闻小报的《天变邸抄》,堪称大明爆款头条,里面记载的细节,让人脊背凉。”
林皓仿佛在朗读一份奇闻录,“‘震后,有人告,衣服俱飘至西山,挂于树梢。昌平州教场中,衣服成堆,人家器皿、衣服、饰、银钱俱有。户部张凤逵使长班往验,果然。’看到了吗?衣服被神秘力量卷到了几十里外的西山树上,昌平教场出现了衣物钱财堆!这已经够离奇了,但还有更惊悚的:‘所伤男妇俱赤体,寸丝不挂,不知何故。’”
“至于石狮子飞天,不仅民间目击者众,连明末史学家谈迁,都在其编年史《国榷》里郑重记上了一笔:‘石驸马街石狮重五千斤,飞出顺承门外。’史学家的背书,让这个怪谈的可信度大大增加。这些细节后来被收录进《帝京景物略》等书,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惊悚谈资。”
林皓的语气带着一种理解性的慨叹:“当时的人们,哪里懂得什么高能物理、空气动力学、冲击波效应?面对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,他们只能调动所有的认知储备——主要是鬼神信仰、天人感应和道德报应——来试图理解,来寻找一个让自己能稍微安心的‘说法’。于是,民间对天启大爆炸的解读,主打一个脑洞大开,每一种都透着深深的焦虑和期盼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,开始列举:“第一种,阉党遭天谴说。魏忠贤及其党羽把持朝政,倒行逆施,民怨沸腾。爆炸一生,特别是听说爆炸中心靠近阉党一些权宦的宅邸(虽未必属实),老百姓立刻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纷纷传言:‘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,降下天雷地火,收拾魏忠贤这帮奸贼了!’明末太监刘若愚在《酌中志》里都提到,当时流言说‘逆贤党羽之居近爆炸处者,毁尤甚’,甚至有人说在爆炸的黑烟中看到了鬼脸,指向阉党怒斥。这其实就是老百姓在现实政治高压下无力的反抗,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——我斗不过你,但老天爷会收你!”
【明朝民间,无数人暗暗点头,握紧了拳头。“对!就是天谴!”
“魏阉祸国,天怒人怨!”
“老天爷终于开眼了!”
这种说法在底层迅得到共鸣和传播,无形中削弱着阉党统治的合法性。东厂番子们听到这些议论,又惊又怒,却难以彻底禁绝。】
【魏忠贤在宫中,听到天幕转述的“阉党遭天谴说”
,脸色瞬间铁青,眼中杀机迸现。他尖声对田尔耕、许显纯等爪牙道:“听见没?这些刁民!还有那个写《酌中志》的刘若愚!都给咱家盯紧了!再有敢传播此等谣言者,格杀勿论!不,诛其九族!”
但他心底,未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。】
林皓继续:“第二种,火神爷怒说。《国榷》里还记载了一个更神乎其神的前兆:爆炸生前,守玄武门(神武门)火神庙的太监,看到庙里的火神塑像‘飒飒行动,势将下殿’,吓得赶紧烧香跪拜,火神像的脚都抬起来了,似乎要走出庙门,过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。没多久,爆炸就生了。老百姓一听这记载,立马认定:‘这是火神爷了大怒,要亲自出来降灾了!’‘定是有妖孽作祟,引得火神震怒!’一时间,北京城内外的火神庙、各种寺庙道观,香火鼎盛,百姓们携家带口,烧香磕头,贴符念咒,只求神灵保佑,灾难不要落到自家头上。这是一种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祈求,试图通过虔诚的仪式来化解未知的恐惧。”
“第三种,世界末日说。”
林皓的声音压低,仿佛在描述一个恐怖的场景,“这次爆炸的影响范围实在太广了,百里之外的蓟州、通州都能感到明显震动。而‘白昼变黑夜’这种只有在神话中才出现的景象,活生生出现在眼前,直接击溃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。他们以为‘天塌了’,‘地陷了’,‘世界要毁灭了’。《天变邸抄》记载,当时‘京中妇女,联袂而出,狂奔郊外,不知几千万人’,完全是无头苍蝇般的逃命。城里的粮食、布匹价格疯涨,‘米价腾跃至数倍,布帛踊贵’,社会秩序瞬间崩溃,乱成一锅粥。这是对生存根本威胁最直接、最恐慌的反应。”
天幕上随着他的讲述,快闪过百姓焚香拜神、妇女惊逃出城、市面物价飞涨的混乱景象。
“而当时老百姓真实的惨状,”
林皓的语气沉重下来,不再有丝毫调侃,“更是触目惊心。顺城门(宣武门)的象房被震塌,受惊的大象狂奔出来,踩踏致死许多路人;承恩寺街有女眷坐轿出行,轿子连同里面的人、抬轿的轿夫,在爆炸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;正在高空作业修建宫殿的工匠,被震落坠下,‘尸身如泥’……这些都是亲历者血泪的记载,没有官场的套路,只有赤裸裸的死亡、破碎和绝望。”
“至于‘死者皆裸’这个最诡异的点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