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彼刻,正是月黑风高夜,杀人放火时。
高悬的圆月被层层堆和在一起的浓云吞没了身形,荒山孤岭之上,山风掠过莽莽树梢,卷起簌簌声响。
半山腰上,孤零零地立着一座茅屋。
这就是猎户父子居住的地方。
泥墙草顶。
屋后是密不透风的黑松林,屋前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的山道,蜿蜒着没入深不见底的山谷。
方圆几里,不见人烟。
屋内火塘余烬明明灭灭,映着墙上挂着的几张兽皮、几把猎叉。
陶罐里的水凉透了,锅台上摆着半碗野菜粥,油星凝白,热气散尽。
火塘边搁着一副没打磨完的弓胎,角落里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。
可柴堆上落着薄薄一层灰,像是许久没有动过。
嬴政踏进这间茅屋时,只扫了一眼,便将这些都收进了眼底。
他没有多问多看,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在屋内潦草环顾一圈,随手解下腰间行囊,丢在土炕一角,仿佛只是个赶了一天路、急着歇脚的寻常行商。
老猎户堆着满脸笑,弓着背,替他们张罗火塘,又端来热粥,口称:“山野人家,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“叨扰了。”
嬴政接过粥碗,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碰,便搁下了,“夜路难行,能有个避风处已是万幸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老猎户笑得越殷勤,试探着问,“公子和夫人这是打哪儿来,往哪儿去?这深山老林,寻常人可不敢走夜路。”
“往南边贩货,路过贵地,遇见一伙山匪劫路,误闯此地。”
嬴政答得简短,既不热络,也不失礼,“听闻山里狼多,原想着寻户人家借宿,恰好遇上老丈。”
“巧了,巧了!”
老猎户道,“狼倒是不怕,有老汉这猎叉在,畜生不敢近前。公子尽管安心住下,歇一宿再走。”
粥太稀,水太满,像是临时添了水、又特意烧滚过一回。
嬴政幼时跟着母亲在赵国躲躲藏藏,见惯了人世险恶;执政多年,更是见识无数。
他太清楚,这荒僻深山、独户茅屋收留陌生行客,本就是山野间最常见的谋财害命陷阱。
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等对方露出獠牙。
“这粥是放凉了又热过的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,“今夜警醒些,莫要动那碗粥。”
芈姬眼皮也不抬,只“嗯”
了一声,像是随口应下的寻常闲话:“晓得了。”
嬴政没有再言语。等猎户父子演完这出假意殷勤的戏、各自回屋睡下,他又不动声色地朝那只装着小东西的储物袋瞥了一眼。
那小崽子早已经钻进袋子里,老老实实缩成一小团,这会儿半点看不出来芈姬腰间还挂着条活物。
当然,小崽子此刻的安静只是嬴政以为的“老实”
。
猎户父子在确认嬴政和芈姬都陷入熟睡,不会因他们出的半点动静骤然惊醒后,很快便有了动作。
他们在外头蹲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,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又听,直到里头的呼吸声彻底绵长平稳,才终于动了。
夜色深沉,漆黑如墨。
屋外山风掠过树梢,簌簌声裹挟着山林里蝉虫鸟鸣,掩住屋门细微响动。
木闩被缓缓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