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道流走出偏殿,供奉殿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,一声一声,穿过云层,也穿过沉落的暮色。
天使神殿之中,六翼天使神像立于尽头,圣剑垂落,金色羽翼在长明灯下展开,光影如潮,无声覆过整座大殿。
千道流在神像前停下。
他一生在此侍奉神明,少年时承接天使荣光,后来坐上大供奉之位,将武魂殿的秩序、供奉殿的威严与天使一脉的延续一并负在肩上。
他的终点也早已写定。
千仞雪若能走到天使九考最后一步,他便要开启传承之门,以自身的魂力、血肉与灵魂,为她铺完成神之路。
大祭司没有别的结局,从接受神职的那一日起,他的性命就不再只属于自己。
他可以偏爱孙女,可以维护供奉殿,可以为武魂殿的存续作出取舍。
却唯独不该在注定献祭之前,与任何人结下一段无法偿还的牵挂。
千道流仰头望着神像。
“我曾以为,庇护便是将她留在不会受伤的地方。”
声音落入空旷大殿,很快散去。
妖宦梦境里,兰因穿着司礼监掌印的衣袍,独自站在满殿指罪的朝臣之间。
祖制要她死,天下要以她的血,换一个昭天帝无瑕的清名。
副本结束以后,他明白了强者划出的边界,未必是庇护,若那道边界不允许她拒绝,金色的殿宇与无形的囚笼,并没有多少分别。
“如今她离开了。”
千道流的目光停在天使神像低垂的眼眸上。
“我却仍在看她去了哪里,见了谁,是否安稳。”
这是保护,还是另一种没有落锁的牢笼?
神像悲悯地垂着眼眸,没有回答。
千道流缓缓闭上眼。
星斗森林里的天使神力正在变弱,留给兰因护命的力量,在与极致之冰、雷霆之力彼此排斥。
若收回,兰因会失去一道屏障,若不收回,三股力量继续倾轧,她的身体迟早承受不住。
他可以亲自前往星斗森林,压制那些力量,将她重新带回供奉殿,可她不会愿意的。
“我是天使神的大祭司。”
千道流道。
“我的余生已有归处,也不该再生私情。”
神殿里,天使之神的圣剑映出他挺直的身影,如同这些年来每一次站在神前那样,克制,庄重,无可挑剔。
可袖中的纸条,被他的指压出一道浅痕。
良久,他低声问:
“我已动心,又该如何?”
风从殿门外吹来,寂静无声。
千道流不会等到神的回答,他转过身,沿着长阶向外走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六翼天使神像仍垂眸望着人间,只是,在千道流离开以后,一缕微光悄然凝聚在神像眼角。
金色的光芒沿着神像冰冷的面容滑落,像一滴迟到太久的泪,落在神座前,啪嗒一声,恍若细雪中被踩断的枯枝。
许多年前,也曾有人站在神明最孤独的岁月里,替她挡过一场注定的消亡。
后来,那个人离开了。
如今,连神也只剩下一段无法言说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