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书办接过簿册,快翻阅。簿册虽纸质粗糙,但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户主、丁口、田亩位置面积,竟记录得颇为详细,绝非临时伪造。
他心中更是惊讶,这宁州城的治理,竟已如此有序?
五千多人口,一万三千多亩田地,这已经过许多下县了!而且看这田亩数,今年的收成恐怕相当可观……
他压下心中震动,合上册子,脸上笑容不变:“城主治理有方,竟已将户籍田亩整理得如此清晰,实在难得。只是……据王某所知,贵城似乎还编练有卫所乡兵?”
来了。
瑶草心中了然。
“钱书办明鉴。”
瑶草坦然道,“乱世之中,匪类横行,溃兵四散,更有金人窥伺。我宁州城若无自保之力,早已被碾为齑粉,何谈收容遗民、恢复生产?所谓卫所,实乃城中青壮为保家园,自组织的民壮,农时耕作,闲时操练,并聘请了几位略有军旅经验之人稍加指点。此前偶遇金人小队与匪类火并,我城民壮为求自保,被迫卷入,侥幸得胜,实乃无奈之举,岂敢称功?此事,想必王知州已有所耳闻。”
她将宁州卫定性为“自民壮”
、“为求自保”
,既说明了存在的必要性,又淡化了其正规士兵的色彩,还将野猪岭之战归结为“被迫卷入”
、“侥幸得胜”
,姿态放得极低。
钱书办自然听得出其中门道,但也挑不出太大毛病。
乱世之中,地方豪强组织武装自保,甚至朝廷有时也要借助地方团练,都是常事。只要不公开反叛,通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。关键在于,这支“民壮”
的规模、控制权以及态度。
“城主所言甚是,乱世自保,情有可原。”
钱书办顺着话头道,“只是如今朝廷已定,法度重张。地方武装,须得在官府备案,听候调遣,以剿匪安民,维护地方。不知贵城这民壮,现有多少人?由何人统带?日常如何约束?”
瑶草早有准备,答道:“目前登记在册、定期操练的青壮约八百余人,分为农忙时与农闲时两班轮替。统带之人,乃城中几位略有威望的老卒,皆为本分之人。平日约束甚严,绝不敢侵扰乡邻,只用于城防巡哨,及必要时协防周边,驱逐小股匪类。此番夏收,民壮亦多下田助农。若朝廷官府有令,需要我等效力剿匪安民,只要力所能及,自当遵从调遣。”
八百余人!钱书办心中又是一跳。这规模可不小!而且听她意思,还能轮替,实际可动用的可能更多。统带之人,能在乱世拉起这样一支队伍,恐怕不是易与之辈。
“城主深明大义,王某佩服。”
钱书办笑容加深,“如此甚好。待在下回去禀明知州大人,想必大人也会体谅贵城苦衷,对这支保境安民的民壮,予以认可,或许还会有所倚重。只是这备案、调遣的具体章程,以及田亩丁口的赋税额度,还需详细厘定。王某的意思是,可否请城主遣一两位熟悉情况的僚属,随在下前往饶州,与府衙诸位同僚当面商谈,拟定一个初步的条陈,再由王知州定夺?”
这是要人去饶州“谈判”
了。
去,意味着正式进入官方程序,但也可能成为人质或陷入被动。
瑶草略作沉吟,看向文墨:“文先生对我城户口田亩、日常庶务最为熟悉,李司主则通晓民事。就劳烦二位,随钱书办前往饶州一行,将我所言及簿册所载,向王知州及府衙诸位上官详细禀明,并聆听上官训示。一切事宜,但以‘遵从朝廷法度、体恤遗民艰难、利于地方安定’为要,二位可酌情陈情。”
她将文墨和李老实推出去,两人一文一民,身份合适,且文墨机敏,李老实圆滑,足以应对初步交涉。。
文墨和李老实起身,躬身应道:“谨遵城主之命。”
钱书办见瑶草答应得爽快,派出的也是文职和民政主事,心中满意,觉得这位年轻城主虽然不简单,但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到位,愿意沟通。
这便是个好的开始。
“如此甚好!”
钱书办抚掌笑道,“那便烦请文先生、李司主收拾一下,明日随在下启程?王某在饶州恭候。对了,瑶城主,王某来时,见城外稻谷丰收,景象喜人。不知贵城今年赋税……可有何打算?王知州体谅地方艰难,定会酌情考量,但朝廷税赋乃国之根本,亦不可轻废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