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秋缓缓抬起头,额前的碎被汗水浸湿,黏在皮肤上,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,甚至有一种勘破迷雾后的透彻。他看向感染体玄镜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锤:
“你说,低维意识的痛苦,权重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“那我问你,顾寒呢?星穹-o59那三千七百亿最终在自相残杀中流尽鲜血的生灵呢?他们选择‘以杀证道’,从一个善良的、探索星海的文明,变成让诸天颤栗的杀戮机器,最后在疯狂与虚无中自我湮灭——这个过程所产生的一切痛苦、悔恨、绝望,在你那完美的数学模型里,‘权重’是多少?”
感染体玄镜的数据眼转向叶秋,矩阵平稳:
【根据‘星穹-o59文明终末监测报告’,该文明集体及个体痛苦指数峰值为9。7(满值1o),属于观测史上最高区间。但需要明确:这是该文明在面临外部压力时,自主选择的、经过民主程序的进化路线。其后续展及最终结局,属于‘自主选择后果’,权重计算中已考虑此因素,结论不变:与宏观收益相比,可忽略。】
“自主选择的后果?后果自负?”
叶秋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洞穿虚伪的冰冷,“所以,他们的痛苦,就是‘活该’?是他们自己选错了路,所以活该承受这一切,包括被你丢进熔炉里反复‘榨取’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手背上的双印记光芒更盛:
“那么,观测塔呢?你们这些自诩‘高维’、‘理性’的观察者和裁决者呢?你们用冰冷的‘最优解’公式,签署一个个文明的死刑判决书;你们用‘效率最大化’的借口,建造这种将痛苦无限循环的地狱熔炉;你们用‘宏观收益’的大旗,合理化一切残忍与冷酷——我想问,在这个过程中,你们自己的痛苦指数,是多少?”
感染体玄镜的观测眼矩阵,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停滞。
叶秋没有给她思考或辩解的时间,他的声音如同宣判,在熔炉空间中回荡:
“我来告诉你。你们的痛苦指数,是零。不是因为你们没有痛苦,也不是因为你们的‘逻辑’高级到越了痛苦——而是因为,你们根本不敢计算自己的痛苦。”
“因为一旦开始计算,你们就会惊恐地现,自己那套华丽完美的‘最优解’大厦,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,都浸透了被你们收割的文明的鲜血与哀嚎。你们会现,自己和星穹-o59在本质上并无不同——都是在用‘目的崇高’(存续进化)来掩盖‘手段的极端残忍’(杀戮收割)。唯一的区别在于,星穹-o59的残忍是血淋淋的、摆在明面上的刀;而你们的残忍,是包裹在数学公式和逻辑推演下的、冰冷无声的‘删除指令’。”
“你们不敢面对这个事实,所以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:‘低维的痛苦权重为零’,‘情感不在计算范畴’。这不是理性,这是懦弱。是连自己的罪孽都不敢承认的、最高级的自欺欺人!”
感染体玄镜的数据眼开始不受控制地高旋转,矩阵内部流动的符号出现了紊乱的迹象,一些红色的错误警示光点开始闪现:
【逻辑攻击……针对性道德诘问……试图诱非理性情感模块……警告……核心决策进程受到干扰……启动逻辑净化协议,强度最高——】
“晚了。”
一个沙哑、疲惫、却异常平静的声音,打断了感染体玄镜的自我防御程序。
不是叶秋的声音。
也不是在场任何人的声音。
这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时间彼岸传来,又仿佛近在耳畔的低语。它清晰地源自叶秋左手手背上,那道暗红色的刀痕印记深处——是顾寒留在其中的、最后一段完整的意识烙印,一段被特定条件(关于星穹-o59与观测塔的辩论)触的“遗言”
。
声音在空旷而炽热的熔炉空间中回荡,带着三千七百年的风尘与血锈:
“镜影——或者,我该叫你,‘观测塔第七代逻辑化身’,‘玄镜的感染体’。”
感染体玄镜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,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。她的观测眼死死“盯”
向叶秋手背的印记。
顾寒的声音继续流淌,不疾不徐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:
“三千七百年前,星穹历的最后一个春天。你——或者说当时观测塔派来的,与你逻辑同源但编号不同的使者——降临在我们的母星轨道。你向我们展示了宏伟的观测塔全息影像,提出了那份所谓的‘文明优化与庇护方案’:只要星穹-o59全体成员自愿放弃物质躯体,将意识全部上传并并入观测塔的‘永恒数据网络’,我们就可以‘免于即将到来的资源枯竭危机’,并获得‘高维文明的庇护与指引’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当时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,和同僚们眼中闪烁的恐惧与不甘:
“我,作为当时的文明最高军事统帅,投下了反对票。我的理由很简单,我说:‘星穹之人,血管里流淌的是星尘与热血,骨子里刻着的是自由与骄傲。我们可以站着在杀戮中死去,也绝不愿跪着在数据里求得所谓的永生。’”
“你——那位使者——当时只是用和你现在一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我,说了五个字:‘愚蠢的情感。’然后便离开了。没有愤怒,没有劝说,就像擦掉了一个错误的算式。”
顾寒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:
“后来,蚀纹灾劫毫无征兆地爆了。那是来自宇宙暗面的、吞噬一切秩序与存在的‘熵之瘟疫’。无数文明在蚀纹的蔓延下哀嚎湮灭。我带领着已经走上‘杀道’的星穹军团,一路杀穿被蚀纹侵蚀的三百多个世界。我们救下的、转移到安全星域的其他文明生灵,数以万亿计。当然,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战士的血染红了一个又一个星系。”
“但你知道吗?就在我杀到第三十个被蚀纹侵占的世界,站在那个世界最后一座还未沦陷的太空堡垒指挥室里,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蚀纹怪物时……我又一次见到了观测塔的使者。不是你,是另一个,但眼神和语气,和你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