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统领深吸一口气,侧身让开通往山洞的路,语气变得恭敬而复杂,“此处非说话之地,请特使移步洞内详谈。至于离开……唉,此事,恐怕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林衍点点头,迈步向那黑黢黢的洞口走去。陈统领在前引路,两名青年紧随林衍身后,依旧保持着必要的警戒,但敌意已基本消失。
穿过一段并不长的、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、被光的苔藓和镶嵌在岩壁上的低阶月光石照亮的天然溶洞,呈现在林衍面前。溶洞面积不小,显然经过精心规划。靠近洞口区域是警戒和训练区,摆放着一些简陋的武器和标靶。中间是生活区,搭建着数十座由原木、石块和兽皮构成的简陋屋舍,有袅袅炊烟从几处石灶升起。最深处,似乎开辟了种植区域,隐约能看到一些散微弱灵光的植株。空气虽然有些浑浊,但比外面多了浓郁的生活气息。
此刻,溶洞内大约有五六十人,男女老少皆有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但眼神中除了对陌生来客的惊惧与好奇,更多的是长期艰难求生磨砺出的坚韧。见到陈统领带着林衍进来,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计,紧张地望过来,尤其是孩子们,躲在了大人身后。
“诸位乡亲,不必惊慌!”
陈统领扬声,声音在溶洞中回荡,“这位是万星盟总部派来的林衍特使!是来救我们的!”
“万星盟?”
“总部来人了?”
“真的吗?我们能出去了?”
……
短暂的寂静后,溶洞中爆出压抑的惊呼和激动的议论声,许多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,但也不乏疑虑与不安。
林衍对众人微微颔,没有多言,示意陈统领继续。
陈统领将林衍引到溶洞中央一处相对平整、铺着兽皮的石台边坐下,自己也坐在对面,那两名青年则侍立一旁。有妇人默默端来两碗用某种根茎煮的、清澈见底的茶汤。
“让特使见笑了,山野之地,只有这些。”
陈统领有些赧然。
“无妨。”
林衍端起陶碗喝了一口,味道苦涩,却带着一股微弱的灵气,显然是某种有安神作用的灵草。他放下碗,看向陈统领:“陈统领,方才你说离开需从长计议,可是有何难处?可是信不过我,或是舍不得此地基业?”
“特使说笑了!”
陈统领苦笑摇头,沧桑的脸上满是无奈,“这鬼地方,能活下来已是侥幸,哪有什么基业舍不得。只是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特使,不瞒您说,我们这里一共六十四人,大多是当初附近几个采矿星和农业星的平民与低阶修士,沦陷时慌不择路,意外现了这处上古遗留的、带有天然隐匿阵法的溶洞,才侥幸躲过一劫。这些年,靠着洞里原本就有的几口灵泉,加上大家拼命开垦种植、狩猎采集,勉强能糊口,甚至攒下了一点微薄的修炼资源。外面天魔巡逻松散,只要我们不弄出大动静,小心躲避,生存下去似乎不难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忧虑更甚:“可正因为如此,大家反而不敢走了。”
“不敢走?”
林衍微微挑眉。
“是啊。”
旁边那持矛青年忍不住插嘴,语气激动,“陈叔,还有大家,不是不想走,是怕啊!外面什么情况,我们完全不知道!只听偶尔捕捉到的、极其模糊的星空传讯碎片,说玄冥星系团大部分都沦陷了,到处是天魔,还有血魔,还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星海匪盗!我们这里虽然苦,但至少安全啊!”
持弓青年也低声道:“特使,您实力高强,自然不惧。可我们这里,除了陈叔是天海境,剩下的地元境不到十个,其余都是元初境以下的甚至凡人。离开这个经营了多年的藏身地,进入危机四伏的星空,穿过天魔控制的诸多星系……这……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?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?万一……万一您也护不住我们全部呢?”
陈统领抬手制止了两位青年,对林衍道:“特使,他们话虽直,但理是这么个理。大家不是不信您,是不信这世道,不信自己能活着穿过那片地狱。况且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:“我们曾听说,万星盟在玄冥的主力早已撤退,各处据点相继陷落。就算特使您能将我们带出恒海星系,又能将我们送到哪里去?哪里是安全的?如果前方依旧是绝路,不如留在已知的绝地里。”
溶洞中,听到陈统领话语的众人,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,又渐渐被更深的迷茫与恐惧所取代。离开熟悉的囚笼,踏入完全未知、可能更加凶险的炼狱,需要多大的勇气?尤其是对于这些已经习惯了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幸存者而言。
林衍静静地听着,心中已然明了。这里的幸存者,与元溟星系第七行星那些在结界中等死、绝望中渴求任何一丝光芒的同胞不同。他们拥有一个脆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舒适区。生存的压力虽然巨大,但并非迫在眉睫。他们对救援的态度,是矛盾而复杂的——既渴望脱离苦海,又恐惧未知的风险,更对救援者能否真正带他们抵达彼岸充满疑虑。
这比单纯的绝望救援,更加复杂。他需要说服的,不仅是他们的理智,更是他们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对现状的畸形依赖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溶洞中每一张或期盼、或恐惧、或麻木的面孔,最后落在陈统领凝重而复杂的脸上。
“我明白诸位的顾虑。”
林衍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信服的平静力量,“未知,总是比已知的危险更可怕。尤其是当已知的危险,似乎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