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的灯拉亮时,昏黄的光落在墙角的琴盒上。那是小扬的琴,上次她来教我后一直没拿回去,临走时都忘了拿。我蹲下身把琴盒抱到桌上,手指拂过暗红色的绒布面,上面沾了点的灰。
找了块干净的抹布,我一点点擦着琴盒的边角。木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擦到锁扣时,想起小扬上次开盒子的样子——她总是先用指尖敲敲锁扣,说这样能“叫醒琴弦”
。琴身拿出来时,弦轴上还缠着点松香,我对着光眯起眼睛,能看到指板上淡淡的压痕,是她按弦时留下的。
擦到第三遍时,琴盒亮得能映出我的影子。我拉开抽屉,里面躺着一沓信,信封上的字迹娟秀,收信人写着“木子收”
,寄信人地址是天津音乐学院。
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,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信时的样子,我躲在柴火垛后面拆,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,上面写着“今天的晚霞像你上次帮我捡的那块红石头”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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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盆就放在床底下,是冬天烤火用的。我把信一张张捋平,刚划亮火柴,手忽然顿住了。有封信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,信上说“红得像你脸红的样子”
。火苗舔上来时,我赶紧把枫叶抽出来,塞进衬衣口袋,再把信纸一张张送进火里。
橘红色的火苗在盆里跳着,把我的脸映得发烫。信纸上的字迹慢慢蜷曲、变黑,最后成了一捧灰。我盯着那些灰烬,好像看到自己这一年的日子也跟着烧起来了——第一次在码头帮忙扛大包磨破了肩膀,第一次喝醉酒在桥洞下睡了一夜,第一次听到小扬在河边拉《茉莉花》,琴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……
“咔嗒”
,琴盒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我拎着琴盒出门时,操场上的电影正放到男女主角在湖边告别,音乐低低的,像有人在耳边叹气。
小学的门没锁,在放电影,白天被踩出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白。宿舍区的窗户大多黑着,只有最东头那间还亮着灯,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拼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抬手敲门时,指关节有点抖。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“吱呀”
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小扬妈妈的脸。她还穿着白天那件蓝布褂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,看见我时愣了愣,眼里的惊讶慢慢化成笑意。
“是木子啊。”
她把门让开,屋里飘来淡淡的皂角香,“快进来,外面风大。”
“阿姨,这是小扬的琴,她忘在我那儿了。”
我把琴盒递过去,指尖碰到她的手,温温的。
她还没接,先叹了口气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这琴啊,她跟我说过,送给你留个念想。”
银簪在灯光下闪了闪,她的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,“那天她哭着回来,说你可能要走……”
“阿姨,我自己有。”
我把琴盒往她怀里推了推,喉结动了动,“谢谢您总给我做酱鸭,还有……小扬她,挺照顾我的。”
她接过琴盒,转身去倒了杯凉开水。玻璃杯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响,“孩子,以后有空就来坐坐,阿姨给你做油焖笋。”
我捧着水杯,水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“阿姨,我是来告别的,明天就回嘉兴了。”
她端杯子的手顿了顿,随后轻轻放在桌上。“早该想到的。”
她望着窗外,月光落在她的鬓角,“小扬那孩子,心思重,我早劝过她……算了,都过去了。”
“你回去后要好好的,”
她忽然转头看我,眼神亮得像星子,“要是受了委屈,就回小镇来,阿姨给你包饺子。”
我感动的说:阿姨,如果有缘我会来的,把阿姨家当自己的家。
走出宿舍区时,我的影子拉长了可我觉得旁边并排着一个人走在我身旁,谁,是她吗?我回头看没人,影子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,我想她了。
操场的电影已经散了,人群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谁在哭。
我想,不会是她在哭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