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讲得很细,每一个部件都有出处,每一处纹样都有依据,条理清晰,没有磕巴。
郑先生听得很认真,偶尔打断,问几个问题。
“你这个翟鸟纹,是用什么绣法?宋代的戗针和套针,你研究过吗?”
陈雪茹:“我请教过苏绣大家,苏绣的‘散套针’和宋代的‘戗针’有渊源,但不等同。目前图样上是示意,实际制作可以考虑用‘散套针’模拟戗针效果。真正的宋代绣法,还需要进一步考证。”
郑先生点了点头,又问:“还有这个花钗冠,《宋史》说‘花钗九株,翟二重’。你这个图纸上,花钗的排列方式,跟南薰殿画像有出入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:“你看这里,南薰殿画像的花钗,是左右对称排列,你这个是环形排列。”
陈雪茹一愣,娄晓娥赶紧翻开笔记本:“郑先生,我们有《宋宣祖后坐像》的复印件,您看……”
郑先生没接笔记本:“你们方向是对的,但南薰殿画像经过多次重绘,不一定完全反映宋代原貌。清人画宋画,加了清人的理解。你们不能只靠画像,还要查文献、查考古报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知道宜兴最近出土的那座宋墓吗?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命妇冠饰,虽然朽了,但形制还能看出个大概,还有河南禹县白沙宋墓的壁画,里头画的侍女服饰,那才是当时人看的东西,比后人的画可靠多了。”
陈雪茹连连点头,娄晓娥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
郑先生看着陈雪茹:“形制是对的,纹样有依据,配色有出处的,这说明你真的下了功夫,不是拍脑袋想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只是‘设计参考’,已经很好了,能用,但要称‘复原’,还要再下功夫。”
陈雪茹鞠了一躬:“郑先生,谢谢您。”
郑先生摆摆手:“谢什么?我是实话实说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:“老田,你这个后辈,不错。”
田爷摆摆手:“勉强算是上了道。”
他站起来:“行了,走了。老郑,改天请你喝酒。”
郑先生也站起来,送他们到门口。
从郑先生家出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
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胡同里的青砖墙染成一片金黄。
田爷在前面走着,四人跟在后面,他对陈雪茹道:“老郑是故宫的‘鹰眼’,他说的你回去琢磨。但有一点我要说,你做这个,不是做古董,是做衣服。博物馆里的人看你的东西,要的是‘不出错’;老百姓看你的东西,要的是‘好看’。你兼顾了,不错。”
陈雪茹点了点头:“田叔叔,我知道,我们家就是做裁缝的,不做古董。”
田爷道: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错不错,不过也别失了心气,这天下做古董的,又有几个是真功夫。”
田爷说完,制止了几人想陪,柱着拐杖,慢悠悠走了。
陈雪茹笑了起来:“我没想到,田叔叔会说我没丢陈记裁缝铺的脸,我都没想到,过了那么多年,他还记得这些。”
她对娄晓娥道:“晓娥妹妹,郑先生的意见,回去我们一条一条改。查文献、查考古报告这些还得你和雨水帮忙,咱们把该补的补上。纹样有出入的地方,重新画。花钗冠的排列方式,按南薰殿画像和考古出土实物对照着改……”
三个人出了胡同,慢慢往家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