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吕辰捕捉到,他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,让有些僵的思绪重新清晰起来。
快了。
九点整。
“嗡——”
低沉而规律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穿透寒冷的空气和厂区的寂静,隐约传来。
所有人精神一振,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,目光齐刷刷射向厂门方向。
那声音沉重、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,正缓缓逼近。
厚重的铁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,开始向两侧无声地滑开,露出门外广阔而荒芜的工地景象。
先导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,车顶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它驶入厂门,度很慢,像在探路。
紧接着,三辆覆盖着厚重绿色帆布、形制特殊的加长卡车,排成一列,缓缓驶入。
与常见的解放牌截然不同,这些卡车车身更长,底盘更低,轮胎更宽,轮毂上甚至绑着防滑的粗铁链,随着车轮转动,出轻微而清脆的“哗啦”
声。
帆布篷罩得严严实实,篷布上落着一层明显的白霜,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。
车辆平稳而缓慢,动机仿佛在憋着劲,轰鸣声被压制在低沉的频段。
最后,是一辆体型庞大的工程车,车上装着可伸缩折叠的起重吊臂,此刻吊臂收拢着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地跟在车队末尾。
这支特殊的车队,像一条沉重的钢铁长龙,带着无与伦比的工业力量,缓缓碾过厂区内新铺的水泥路面,留下清晰的霜痕。
车队在1号厂房的设备入口通道前,依次停下。
引擎相继熄火。
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,比车队到来前更甚。
只有寒风的呜咽,以及帆布篷在风中偶尔的轻微鼓荡声。
帆布上那层薄霜,在车辆停稳后,开始慢慢升华、消散。
陈光远深吸了一口气,吸得又深又长,仿佛要将所有的寒冷和紧张都吸入肺腑,再化为力量呼出。
他迈步朝着中间那辆卡车的驾驶室走去。
脚步很稳,踩在水泥地上,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
声。
来自长光所、全程参与这台光刻机研制、此次负责押运和技术交接的王工,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上前。
这位四十多岁、面容黝黑的技术专家,此刻脸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,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。
驾驶室门打开,一名穿着军大衣、脸色严肃的押运负责人跳下车,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、封着火漆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
陈光远、王工与押运负责人三人凑到一起,就在冰冷的车头前,开始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文件核对。
文件袋被小心拆开,取出里面的清单、运输记录、铅封完好证明、沿途温湿度监控记录……
每一页纸都被反复查看,每一个签名、每一个印章都被仔细辨认。
押运负责人指着卡车货箱上的特殊铅封,那是出地长光所打上的,沿途任何人不得开启。
陈光远和王工凑近,用手指仔细抚摸检查铅封的完整性和上面的编号,与文件记载一一对照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。
现场所有人都屏息看着,没人出一点声音,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窸窣,和三人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简短问答。
终于,陈光远抬起头,看向王工。
王工重重点头。
“铅封完好,文件齐全,可以开箱查验。”
在寂静的空气中,陈光远的声音异常清晰,带着机械般的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