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仅在看内容,也在看字迹的变化,看思考的痕迹,看这个女孩两年来的成长。
徐景明先生也凑过来看,不时点头。
“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这一篇,批注得不错。”
李老先生翻到一页,手指停在雨水写的一段小字旁,“阳化气,阴成形。你注曰:非独指天地,人体亦然。阳气推动气血运行,是为功能;阴血滋养筋骨皮肉,是为形质。治病当辨功能形质孰损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雨水:“这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雨水点头,“有一次师父给一位水肿病人诊脉,说他阳气不运,水湿停聚。我就在想,水肿是形质的问题,但根源在阳气功能不足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功能为因,形质为果。”
李老先生接道,“治病当求其本。”
雨水用力点头。
李老先生继续翻看。
又看到一处,是关于脉象的笔记:“师父诊一位失眠妇人,言其‘左关弦细,右寸浮数’。我初时不理解,脉象如何对应症状?后来查书,知左关属肝,弦细主肝血不足;右寸属肺,浮数主心火扰神。肝血不足则魂不归舍,心火扰神则神不安宅,故失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新近添的:“然西医言失眠多与神经递质有关。二者如何相通?尚待深思。”
李老先生看到这里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他将笔记合上,放回函盒,示意雨水在自己面前的方凳上坐下。
雨水依言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依然挺直腰背。
李老先生静静看着她,看了许久,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终于,他缓缓开口,字字清晰,如敲人心:“雨水,跟我抄方侍诊,已有两年。今日叫你家人来,是想当面问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,深不见底。
“这两年间,你可曾见过我赶过一个病人?”
雨水一怔,随即摇头:“从未见过。师父待每一位病人都极耐心,无论贫富贵贱,来者不拒。”
“可曾见我开过一味炫技而无用的贵药?”
“从未见过。师父用药,但求效验,常选常见药材,配伍精当,从不炫奇。”
“又可曾见我因私情,坏过半分医案的规矩?”
“从未见过。师父诊病,一丝不苟,该写的脉案、方剂、禁忌,一字不差。有亲友来看病,也从无特殊。”
李老先生点点头:“那你可知,为何我能如此?”
这个问题,比前三个更难。
雨水沉默下来,垂下眼帘,认真思索。
书房里又安静了。
郎爷和徐景明先生都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期待。
吕辰也是双手交握,指节微微白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书案一角爬上了砚台,将那方端砚照得温润生光。
许久,雨水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因为师父心中,病字后面,永远是人。规矩守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的心。只有心中把人放在第一位,把治病救人放在第一位,才能对那些繁琐的规矩甘之如饴,才能对那些贫苦的病人一视同仁,才能对那些看似简单的方药精益求精。”
李老先生听着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