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所,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。
昏黄的灯光,映照着几张凝重的面孔。
散会后,刘星海教授特意留下王先生、邓教授、陈光远,还有吕辰,五人默默来到他的办公室。
没有人急着开口。
茶壶在咕嘟作响,水汽袅袅升起。
刘星海教授亲自给每人斟了茶。
茶叶是普通的高末,但在这样的冬夜里,至少能暖一暖手。
邓教授捧着搪瓷缸子,目光落在杯口蒸腾的白汽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这位理论物理领域的泰斗,此刻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坐在靠门的位置,吕辰能清晰感觉到房间里的压抑。
他知道,自己一时冲动,只顾着反击,提出了“技术钓鱼”
方案,却把最艰难的抉择摆在了邓教授面前。
让邓教授这样一位德高望重、毕生追求真理、视科学精神为生命的学者,去撰写带有“致命逻辑缺陷”
的诱饵论文,这无异于让他背叛自己的学术信仰。
但正如陆凯旋所说,如果没有足够深厚的理论功底,没有在国际学术界的分量,做出来的“诱饵”
根本骗不了那些顶尖的对手。
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悖论。
越是纯粹的科学家,越适合执行这个任务;但越是纯粹的科学家,就越难以接受这种“玷污科学”
的行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茶杯里的水汽渐渐稀薄。
终于,邓教授放下茶杯,缓缓抬起头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,动作很慢,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。
“二维碳原子材料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喃喃道,“华莱士的紧束缚模型,朗道和佩尔斯的理论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目光变得清明:“从纯粹的学术角度来说,这个问题本身就极具魅力。二维晶体在热力学上不稳定,这是朗道-佩尔斯理论的核心结论。但如果能找到一个理论框架,证明在特定条件下这种不稳定性可以被抑制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在桌上摊开一张草稿纸,拿起钢笔。
笔尖在纸上滑动,留下一个个优雅的数学符号。
“看这里。”
邓教授的声音变得专注,“朗道-佩尔斯定理的假设是无限大自由二维晶格。但如果我们引入衬底耦合效应。。。。。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了一组哈密顿量。
“石墨层内的碳-碳o键,键能大约5电子伏特,这比通常的范德华相互作用强两个数量级。如果考虑衬底提供的周期性势场,我们可以重新推导自由能泛函。。。。。。”
公式一行行延伸,像一条条精巧的锁链,将那些抽象的物理概念紧紧捆缚在一起。
王先生探身细看,虽然他不是理论物理专家,但作为光学大家,对数学语言有着天然的敏感。
他能看出,邓教授不是在胡编乱造,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理论推演。
“有趣。”
王先生轻声道,“如果衬底的晶格常数与二维碳材料的晶格常数形成特定的失配度,确实可能引入一个等效的‘钉扎势’,抑制面外涨落……”
邓教授点点头,又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:“不止如此。如果我们考虑有限尺寸效应,比如二维碳材料的横向尺寸被限制在微米甚至纳米量级,那么热涨落的能谱会生变化。这时候,默恩-瓦格纳定理的适用性就需要重新审视……”
他停下笔,抬起头,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。
“我不会去编造虚假的论文。”
邓教授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里带着固执与庄严,“如果要做,我就会把它当做一流的、甚至可能开宗立派的理论工作去做。每一个假设都必须严谨,每一个推论都必须经得起同行最苛刻的审阅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在这项真实的工作中,我们可以精巧地设置‘路标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