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二牛反而笑了,“您能记着我就行。我在这儿挺好,有吃有住,还有这么多老兄弟陪着。”
分发物品的过程很慢,因为每个老人都要聊几句,听他们说谢谢,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。
缺一条腿的周班长,是抗美援朝时在长津湖冻伤的。
他说起那场战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我们连守1071高地,零下四十度。枪栓冻住了,用尿浇开;脚冻僵了,就跺跺,跺着跺着就没知觉了……”
“后来呢?”
张婶红着眼睛问。
“后来?”
周班长笑了,“后来我们连只剩七个人,但阵地没丢。我被抬下来时,腿已经黑了,医生说必须锯掉。我说锯吧,反正已经没知觉了。”
他拍了拍假肢:“这玩意儿挺好,就是下雨天会响,跟闹钟似的。”
眼盲的杨排长是淮海战役受的伤,炮弹在眼前炸开,弹片伤了眼睛。
“眼前一黑,就啥也看不见了。我心想完了,这不成废人了吗?可战友们把我背下来,医生说能活命就是万幸。”
他摸索着拿起一副象棋:“现在我就靠这个过日子,跟我下棋的是老刘,他也看不见,我们俩‘盲棋’,全靠记忆。嘿嘿,全院没几个人下得过我们。”
吴奶奶带着张婶、王婶给老人们分发毛巾肥皂,陪老他们说话,赵二婶拿出连环画,给还能看的老人讲解。
最受欢迎的是象棋和扑克,几个老人很开心,七嘴八舌,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沉闷。
丘岩挽起袖子,帮着护理员给一位瘫痪的老人翻身、擦背,动作熟练自然。
那位老人说不出话,只是看着他,眼泪顺着眼角流。
中午,周院长安排大家在食堂吃饭。
简单的白菜炖粉条、玉米面窝头,但分量足。
吕辰他们带的饭菜也拿出来热了,大家分着吃。
饭后,吕辰提议:“咱们一起合个影吧。”
吕辰连忙架好相机,老人们被搀扶着坐到前排,能站的站在后面。
吴奶奶他们和周院长站在两侧。
“等等。”
周班长忽然说,“把军功章都戴上。”
老兵们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布包,里面是各种勋章奖章。
华北解放纪念章、淮海战役纪念章、渡江战役纪念章、抗美援朝纪念章……虽然旧了,但擦得锃亮。
他们郑重地别在胸前,挺直腰板。
黄二牛眼睛看不见,丘岩帮他把勋章别好。
吕辰按下快门。
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洒在这些苍老却坚毅的脸上。
胸前的勋章反射着光,像星星。
合影后,又拍了很多单人照、小组合影。每个老人都想和自己的勋章单独拍一张,吕辰一一满足。
还专门给丘主任和黄二牛合影了一张。
下午三点,老兵们坚持将大家送到院门口。
“常来啊!”
周班长喊。
“一定!”
吴奶奶挥手。
“一份心’我们记住了!”
黄二牛声音很大。
走出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那些身影,在夕阳里站着,像一排不老的松。
丘岩的吉普车跟在后面,到公社才分开。
临走前,他特意下车,又和吕辰握了握手:“你在红星工业研究所工作?”
他怎么知道的,吕辰有点惊讶:“是,丘主任听过我?”
“星河计划嘛,这几天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!”
丘岩笑得有些奇怪,他压低声音:“今天你们这份心,很好,你也不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