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位正中,端坐着那位曾经视察红星厂的首长,他身着朴素的军便装,坐姿笔挺,手里拿着红星一号计算器,熟练的按着。
他左手边是钱先生,手里拿着个透明盒子,用审慎的目光看着里面的集成电路;右手边是工业部的孙老,神情严肃。
再往两侧,夏先生低头翻阅着厚厚的调研报告汇编;王先生双手交叠置于桌上。
还有几位吕辰虽不熟悉但气度威严的领导,分别来自国防科委、国家计委、教育部。
刘星海教授坐在靠门一侧,向吕辰微微点头,眼神中带着鼓励,也有一丝凝重。
整个房间不过七八人,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身上。
“小吕同志,坐。”
孙老指了指刘星海教授身旁的空位,“昨天,星河计划的汇报很全面,家底摸清了,困难也摆明了,我们几位老家伙商量了很久,现在,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吕辰深吸一口气,在刘星海身边坐下,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。
首长放下计算器,目光落在他身上,没有审视,更像是一种等待:“吕辰同志,去年在百工会议上,是你从一堆‘边缘技术’里,挑出了光刻、硅材料、薄膜沉积、电子束这四样看似不相干的东西,把它们串成了‘集成电路’这条线,你又跑了全国上万公里,亲眼看了我们到底有多少家底。”
他顿了顿,问题直接:“今天关起门来,不说虚的。你就回答我们三个问题:第一,集成电路,我们为什么必须做?第二,为什么必须现在做?第三,为什么我们能做?或者说,凭什么认为我们做得成?”
房间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辰身上。
钱先生放下手里的盒子,温和地补充:“小吕,放开讲。集成电路的技术,我们未必比你懂,但事关国家战略,我们要听最实在的判断。”
吕辰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但脑海中却异常清明。
过去半年的调研画面,兰州大学同位素实验室的闪烁计数器、金川806厂老师傅手上电解留下的疤痕、长光所光刻机原型那微颤的工作台、哈工大精密实验室里像镜子一样的金属表面、西南崇山峻岭中那些默默无闻的矿点……,如潮水般涌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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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,来到会议室一侧的中国地图前。
“首长,各位领导,钱先生,孙老。”
吕辰的声音有些紧,但很快稳定下来,“在过去四个月里,我们利用国内现有条件,试制了第一代集成电路芯片,并用它组装成了红星一号计算器。它能完成十位数的加减乘除,核心的四块芯片,总集成度约1400个晶体管,而我们正在设计的单片版本,集成度将超过1600个晶体管。”
首长又拿起计算器,熟练地按了几个键,看着辉光管跳动的数字,微微颔首。
吕辰从包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‘掐丝珐琅’电路板:“这是我们的‘掐丝珐琅’强电控制模块,它替代了传统的继电器柜,能承受大电流、抗干扰,而且是我们完全自主工艺生产的。”
他将电路板放在桌上:“集成电路是未来的方向,但我们现在只能实验室试制,成本高,产量几乎为零。‘掐丝珐琅’是当下的现实,我们已经能小批量生产,支撑了全国20家工厂90多条生产线。”
他的手按在地图上,面对所有人:“这,就是我们必须回答的第一个问题,为什么要做集成电路?”
“因为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‘掐丝珐琅’的时代。”
“过去半年的调研,我们看到了一个令人振奋又焦虑的现实。”
吕辰的语速加快,“振奋的是,集成电路全链条所需的每一个技术环节,在中国都有萌芽,都有扎根于实际工作的老师和工人在默默耕耘,我们不是从零开始。”
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调研过的城市:“但焦虑的是,这些技术点,是‘碎片化’的。长光所能做光刻机,但光源不稳定、机械精度不够;半导体所能提纯硅,但成品率低、直径做不大;我们有老师傅能手工做出微米级的零件,但无法批量、无法保证一致性。”
吕辰阐述:“就像“掐丝珐琅”
电路板,它是我们自力更生的智慧结晶,是我们在外部封锁下杀出的一条血路。但它也是我们技术现状的缩影,依赖手工、依赖老师傅的经验、难以大规模复制和升级。”
“而世界正在发生什么?”
他声音凝重,“1958年,美国德州仪器和仙童公司几乎同时发明了集成电路。去年,硅谷已经出现了第一家专注于半导体制造的公司。晶体管计算机正在取代电子管计算机,而集成电路,将让计算机的体积缩小百倍、千倍,成本降低,可靠性提高。”
他看向首长和国防科委的领导:“首长,我们的‘电子耳朵’、红外测温枪等,已经证明了微电子技术在国防和工业监测中的巨大价值。但现在的‘电子耳朵’,数据处理靠的是分立晶体管搭建的简单逻辑电路。如果敌人用上了集成电路,他们的监测系统可以比我们轻巧十倍、智能十倍、可靠十倍。未来的导弹、雷达、通信设备,都需要更小、更快、更可靠的‘大脑’。这个大脑,就是集成电路。”
“我们的自动化生产线在国内,已经足够先进。但那套系统,控制柜占满一整面墙,接线复杂,调试困难。如果我们能用集成电路制造出可编程的控制器,那么未来建设一条新生产线,可能只需要更换一张存有程序的卡片,而不是重新设计整个继电器逻辑。这将彻底改变中国工业的面貌。”
“所以,为什么要做?”
吕辰斩钉截铁,“因为集成电路不是一项普通的技术改进,它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核心引擎。错过了它,我们将在国防、工业、乃至整个国家竞争力上,被时代甩开一个代差。这,是一场输不起的战争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