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里,吕辰继续在三条战线上奔忙。
又忙完一天的工作,吕辰合上最后一份图纸,揉了揉酸涩的眼眶。
窗外已是漆黑一片,只有研究所主楼稀疏的灯火在冬夜里明明灭灭。
他看了眼桌上的台历,1962年12月27日。
时间在技术讨论、图纸设计、实验验证中飞快流逝,转眼间已经进入这一年的尾声。
明天,红星轧钢厂将披红挂彩,清水扫地。
除了要迎接一年一度的全体职工大会,更重要的是,轧钢厂升格仪式也将在同一天举行。
从市级重点企业升格为部属单位,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心知肚明。
吕辰收拾好材料,装进帆布包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大多数同事已经下班。
就在他准备锁门离开时,余光瞥见走廊尽头,红星工业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办公室的灯,竟然亮着。
李怀德一般是在红星轧钢厂那边的厂长办公室办公,研究所这边的书记办公室,吕辰几乎从未见他来过。
此刻,那扇门虚掩着,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昏暗的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。
吕辰微微一愣,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,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李怀德的通讯员小张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吕辰,眼睛一亮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吕工,”
小张压低声音,“李书记在里面,正等您呢。”
“等我?”
吕辰有些意外。
小张点点头,做了个“请”
的手势,引着吕辰走向那间办公室,他轻轻敲了敲门:“厂长,吕工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李怀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小张推开门,侧身让吕辰进去,自己却站在门口没有跟进。
等吕辰踏入办公室,他轻轻带上了门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办公室里,李怀德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望着窗外夜色中厂区的点点灯火。
听到吕辰进来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,有兴奋,有凝重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“小吕兄弟,坐。”
李怀德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自己也拉了个椅子坐了下来。
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,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红星所的规划图。
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。
“李哥,这么晚了,您怎么还在所里?”
吕辰坐下,问道。
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烟,抽出一支递给吕辰,自己也点了一支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,才缓缓开口:“心旦静不下来,索性来这边坐坐,想想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吕辰:“明天的事,你怎么看?”
吕辰明白了,他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李哥,水到渠成的事,不用太紧张。”
“水到渠成……”
李怀德重复着这个词,苦笑一声,“话是这么说。可我这心里,还是像揣了个马达,静不下来。”
他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“小吕,不瞒你说。从接到升格通知到现在,一个多月了,我每晚都睡不踏实。”
李怀德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,该打点的……也算心里有数。可越是临近,越是心慌。”
他停在窗前,背对着吕辰:“明天之后,咱这摊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。部属单位,正厅级编制,一万多号人的厂子……我李怀德,何德何能?”
吕辰看着李怀德的背影,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、在厂里说一不二的精明人物,此刻竟显出一丝彷徨,高处不胜寒,古人诚不欺我。
“李哥,”
吕辰声音平稳而诚恳,“正因为不一样了,你既然找我,有几句逾矩的心里话,我得在今晚跟您说透,咱们兄弟交交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