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潮湿的,就像一本被水浸过的古书,字迹虽已模糊,但纸张的质地、墨迹的晕染,依然诉说着过去的故事。
“云梦泽的消退,是自然淤积和人类围垦共同作用的结果。”
宋颜教授继续道,“特别是明清以来,江汉平原大规模开发,‘围湖造田’、‘筑垸为耕’,水面不断缩小。但水的记忆不会轻易消失——你看这些星罗棋布的湖泊、纵横交错的河网,还有地下丰富的水脉,都是古泽的余韵。”
谢凯若有所思:“这么说,咱们脚下这铁路路基,说不定就是填了古泽的淤泥垫高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
宋教授点头,“京广线在这一段,确实经过了不少软土地基,施工时做了特殊的加固处理。征服这片土地,不仅要克服水的阻碍,还要利用水的馈赠。”
列车继续向东,过了仙桃站后,水面渐阔,汉江的支流如同叶脉在平原上舒张。
偶尔可见木船在河中缓行,船夫撑着长篙,船尾拖出细长的波纹。
远处传来隐隐的汽笛声,长江的脉搏似乎已在空气中震动。
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,许多乘客挤到车窗边,朝右前方张望。
“看,长江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吕辰也站起身,望向右侧窗外。
一道浑黄的、宽阔无比的水带猛然闯入视野,自西向东,沉雄浩荡。
江水在冬季略瘦,却依旧气势磅礴,河面宽度超过一公里,水流湍急处可见白色的浪花。
几艘货轮拖着黑烟缓缓溯流而上,像笨重的甲虫;帆船点点如芥,在波涛中起伏。
江对岸是武昌城的轮廓。
蛇山、龟山遥遥对峙,山体在阴郁的天光下呈深青色。
而连接这两座山、跨越长江的,是一座钢铁长桥,武汉长江大桥。
1957年通车,天堑变通途。
这是万里长江第一桥,也是新中国建设成就的标志性工程。
此刻,列车正以巨大的惯性冲上引桥,然后驶上主桥。
钢铁的轰鸣骤然增大,车轮与桥面钢轨的撞击声变得清脆而密集。
桥身在列车的重压下微微颤动,但这种颤动是坚实的、可控的,是工程力学精确计算后的从容。
就在这一片工业力的咆哮声中,吕辰右侧的窗外,蓦然静立着一座古建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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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蜷在龟山脚下,白墙已有雨渍,黛瓦间藏着枯草,飞檐翘角在冬日里显得清瘦。
像一位被时代快车惊醒、却依然穿着旧时长衫的遗老,沉默地望着江流,望着桥上川流不息的列车和汽车。
晴川阁。
吕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,以及那句千古绝唱: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”
崔颢登上黄鹤楼时看到的景象,如今已大不相同。
鹦鹉洲早在多年治江中与岸相连,成了汉阳的一部分。唯有这晴川阁,历尽沧桑,依然伫立江畔,见证着江水的奔流、城市的变迁、时代的更迭。
列车缓缓减速,桥下的风景变得清晰。
江水奔流,漩涡暗涌,大桥的钢梁结构在眼前呈现出精密的几何图案。
铆钉、焊缝、支撑桁架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工程智慧。
这是一个时代的象征,也是征服这片古老泽国的另一种印记,以钢铁跨越江河,以路基镇伏泥沼。
云梦泽的余韵,与长江大桥的雄姿,在这一刻形成了奇特的叠影。
一个是自然千年淤积的沉默记忆,一个是人力改造山河的铿锵宣言。
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真实面容,既古老,又崭新;既温润,又坚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