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我走,”
他说,“路上跟你细说。”
我没有问去哪里。
反正我本来也没有方向,反正我本来也只是一具游荡了几十年的枯木。
有人牵着我走,总比自己一个人走到天荒地老要好。
他叫施佩恩。
在路上,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,他有一个女儿,叫施婉宁,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。
“三十年前,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,“仇家寻上门来,婉宁中了一掌。”
婉宁没有死,但也和死差不多。
那一掌打碎了她体内大半的生机,经脉寸寸断裂,魂魄涣散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随时都会灭。
施家用尽了一切办法。族中长老以秘术吊住了她的命,可那也只是吊着——她能呼吸,心跳还在,可她的意识沉入了最深最深的黑暗里,怎么唤都唤不醒。
“这些年,我走遍了天下,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找那些拥有灵性的木系精魄。只有精魄入体,才能慢慢修补她破碎的经脉,才能让她醒过来。”
可是那些精魄要么太弱,要么太散,要么根本就是死物。他找到过几枚,勉强能维持婉宁的生机,可那些精魄没有意识,进入婉宁体内之后就那么散着,像一团无根的浮萍,怎么也融不进她的血脉里。
婉宁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田地,雨水落下来就流走了,存不住,也吸收不了。
“她需要一枚有主意识的精魄,”
施佩恩低头看着我,眼眶微微泛红,“一枚会主动融入她身体、会主动帮她修补经脉的精魄。”
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我想让你,住进婉宁的身体里。”
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我安静地听着,没有挣扎,没有犹豫。
“你的精魄虽然弱小,”
他继续说,语比刚才快了些,像是怕我反悔,“但是你有自己的意识。只要你愿意,施家的秘术可以将你与婉宁的魂魄暂时绑定在一起。你的意识可以带着精魄,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经脉,帮她修补那些碎掉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她好起来,等她的意识恢复了,你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。到时候,我可以让你附在她的身体上行走——你想去哪里,就去哪里。她不会介意的。”
他说得很急,像是在拼命向我证明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。
可我注意到他始终没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她要是醒了,”
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就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了。”
我没有犹豫太久。
本来就要死的小精怪,能再多帮一个人也不错啊。
我抬起右手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施佩恩看着我写下的那个字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擦,任由那些眼泪淌过他憔悴的脸颊,滴在我焦黑的手背上。
“谢谢你,”
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我不知道他在谢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