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济民的第五封信送来时,陈江二十二岁。
信中说,他已升任一州知府,辖下数州县,政务繁杂。
字里行间多了许多无奈——关于官场倾轧,关于同僚相忌,关于那些他想做却做不成的事。
“……某常想,若只当一个小小县令,会不会能多做些实事。如今位高权重,反倒处处掣肘,动弹不得,甚至不得不做一些要违背本心的事。
“可笑,可笑。”
放下信纸,陈江也叹了口气。
周济民虽然一直在升官,但从信上的内容来看,他过得并不算好。
他也不知道周济民能走到哪里,能坚持多久。
他也没法为对方做些什么。
只能给对方回封信,在信里面宽慰两句。
“师兄,吃饭了。”
外面,传来净心的喊声。
“来了。”
陈江应了一声,将信件收好,走出房间。
来到斋堂,李婉宁和净心已经做好饭在等他了。
十五年过去,陈江已经从当初的小孩子,变成如今的青壮年,而净心与李婉宁的面容却并未有什么大的改变。
一如当年那般年轻。
“师兄,怎又满面愁容?”
净心递给他一双筷子,问道,“可是那周施主又差人送来了信件?”
陈江在净心对面坐下,接过筷子,叹了口气说,“周施主又高升了。但信中字里行间诸多无奈,读着让人有些不舒服。”
“又高升了?”
李婉宁一边盛饭一边问,“那他应是很大的官了吧?”
“如今已是知府。”
陈江顿了顿,“可升得越高,信里的愁绪反倒越重。”
净心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给陈江夹了一筷子菜:“师兄,先吃饭吧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想太多也无益。”
陈江应了一声,也不再多言,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,陈江照例提着食盒去往石塔。
净心则是站在寺庙的院子里,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,低声诵了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李婉宁也走了过来,看着京城的方向,皱眉道,“那东西……就快要出世了。”
顿了顿,她看向净心,“你要开启成佛仪式吗?若你能成佛,我们的胜算也会大一些。”
净心却摇了摇头,“我已没有时间去走那十世成佛路了。”
李婉宁神色有些遗憾,净心却豁达地笑了笑,“我资质愚钝,远不及师兄。花费几百年时间,靠着师父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,勉强走到了这一步,已是极限。”
李婉宁叹息一声,没再多言,只是扭头看了看陈江走向石塔的背影,又看了看覆盖着绯红花朵的石塔。
“净尘禅师的成佛路还差一世……塔中那位的状态,似乎也仍不稳定。”
“……看来,平静的生活又要告一段落了。”
净心轻轻颔首,“再过些年,我们得去给师兄和那位女施主拖点时间才行。”
李婉宁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握紧他的手,“好,我们一起去。”
净心也握紧她的手,望着天上布散着烈烈光辉的太阳,“这些年好像总是这样,平静的生活总是短暂,我们总在四处奔波。”
“这次已经不短了。”
李婉宁握着他的手,摇头笑笑,说道,“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,往后应当都能过上安生的日子。”
净心看着她,看着她早已熟悉的眉眼,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几百年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