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并不天真,他的脑子很聪明。
从艾丽莎的分析和卡特医生的态度中,他已经隐约感受到了现实的复杂性。
他低声说“我明白,谢谢您,松本老师。”
罗翰早熟的表现让松本雅子多看了他两眼。
那天下午放学,诗瓦妮照常开车来接他。
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车流。
车厢内弥漫着诗瓦妮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茉莉气息,以及一种凝滞的沉默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诗瓦妮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,但握着方向盘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还好。”
罗翰侧头看着窗外飞倒退的伦敦街景,灰色的建筑、红色的巴士、步履匆匆的行人,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他的回答简短得像一个自动应答机。
诗瓦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声地收紧,修剪整齐的指甲抵着真皮包裹的方向盘,留下浅浅的印痕。
这种疏离感,一天比一天更具体,更厚重,像一堵不断增生的、冰冷的玻璃墙,横亘在她和唯一的儿子之间。
她能清晰地看见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侧影,看见他细软的头,看见他校服衬衫下过于单薄的肩膀。
但她触摸不到真实的他,触摸不到他的情绪,他的想法,他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或死水微澜。
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,而钥匙不在她手里。
沉默在车厢里蔓延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“卡特医生今天下午来过电话,”
诗瓦妮状似随意地提起,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中儿子的表情,“沟通下次治疗的时间。她建议……鉴于你的情况不稳定,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将治疗频率稍微增加一些?”
“比如,从每两三天一次,调整为隔天一次?当然,前提是这对你的症状缓解确实有更大帮助,并且不影响你的课业。”
她的话语带着试探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想要重新掌控节奏的企图。
她想看看,儿子对“增加与卡特医生见面机会”
这件事,反应如何。
罗翰的眼神几乎是在听到“卡特医生”
和“增加频率”
这几个词的瞬间,明显亮了一下。
那光芒很快被克制住,但那一瞬间的亮度,以及他几乎未经思索就脱口而出的回答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了诗瓦妮敏锐的神经。
“当然,”
罗翰说,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急促的肯定,“我觉得……可以。”
诗瓦妮的心,在那一刹那,沉了下去,沉进一片冰冷而苦涩的深渊。
那不是简单的失落或担忧,而是一种更尖锐的、混合着被背叛感的恐慌和强烈的竞争意识。
她清晰地意识到,那个位于圣玛丽医院私人医疗部的、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那个女人香水味的诊室;那个穿着各种昂贵丝袜和精致高跟鞋、笑容专业却眼神难测的女医生艾米丽·卡特,已经悄无声息地、成功地侵入了她和儿子之间——成为一个她无法介入、无法监管、甚至无法理解的绝对存在。
而他,她的罗翰,宁愿将时间、信任、乃至某些她不愿深想的依赖,投向那个女人,也不愿再对她——他的母亲,他唯一的血缘至亲和保护者——敞开心扉,吐露半分真实。
这种认知,让诗瓦妮在伦敦黄昏拥堵的车流中,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汹涌的、被挑战的怒意。
再一次,刻不容缓的……她必须做点什么!
必须重新夺回主导权!
这场无声的战争,关乎的不仅仅是儿子的健康,更是她作为母亲的地位,以及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护的、那个由信仰、传统和她的绝对权威构筑起来的小小王国——男孩是她王国里唯一的子民,也是她唯一需要的子民。
艾米丽·卡特,已经从一个服务提供者,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入侵者。
而她,诗瓦妮·夏尔玛,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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