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笑,伸手端起茶盏。阿阮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,却在?心境平和些许之后清晰嗅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香,让人无端觉得平和温暖。
“鬼神之事,心诚则灵。”
他缓缓说,“你和阿川兄弟感情甚笃,他也希望能同你将日子过好。那深处被叫做‘鬼见愁’,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敢进?的。”
“阿川哥哥可厉害了!”
听见这个,阿阮的眼睛又亮起来,声音里满是骄傲,“附近哪条石头?缝里能出好药,哪块土能长灵草,他都一清二楚。别人进?山十天半载不一定?能带半株老参回来,阿川哥哥天就能带回好东西!”
“如此这般,我观济世堂的账册,阿川兄弟也是交付药材最勤的。岂不辛苦?”
于是,方?才?还很有精神的姑娘又略微丧气了,偷偷将声音压低:“是。他……他就是太拼了。村里人都说,他是为?了攒钱,好把?我们的房子修得风光些,将婚事好好办一场……”
“要讨得姑娘这般的娘子,自然要辛苦些。”
谢迟竹觉得口干,抿一口那深绿的茶水,不着痕迹地蹙起眉,“再说了,我曾听闻采药这行当,一个铜板都赚的是辛苦钱。”
阿阮听了,点?点?头?,又摇摇头?:“靠山吃山,这是本分。而且,采药也是分地方?的。夫人,您从镇上来,可能不清楚,我们这的山都是一圈一圈的。”
谢迟竹想到昨夜见得的奇诡山景,微微抿唇:“嗯?”
阿阮用手指虚虚在?桌面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:“最外头?一圈,离村子近,路也是最好走的。这圈里长的都是些寻常草药,连老人孩子都能去采一些,晒干了去镇上换米油钱。”
“寻常草药镇上亦有人栽种,长途跋涉去倒卖岂不是利太薄?”
“这就是那些草药不寻常的地方?,药效总要比他处的好一些。”
阿阮解释道,“我们也试过移回院子里,但?总不能活,要栽只能在?圈里栽。
“再往里走,就是第二圈了。那里瘴气浓,有毒草毒蛇,药材也都更值钱,一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?结伴前去。阿川哥哥最常去的就是第二圈,他胆大心细,总比别人收获多。
“最里头?……就是这次我们要去找的地方?。我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说过,那地方?很邪性,进?去的人容易迷路,还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。但?里边长的都是我们说不清名字的仙草,采到一株就能赚好几两银子。”
几两银子?
谢迟竹想到那济世堂掌柜的报价,又一哂,口气仍温和可亲:“阿川兄弟常去那处,是么?”
阿阮颔首,压抑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。她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,哽咽道:“以前不常去的,只急用钱的时候偶尔去一两次。只是近半年次数多了,他每次回来都像是害了场大病,要在?床上躺好几天才?能缓过劲。村子里有些人嚼舌根,背地里说阿川哥哥偷懒,但?我、我都知道的……”
谢迟竹将茶盏再向她面前一推,宽慰道:“姑娘且喝口茶,慢些说。”
那茶分明?苦涩极了,阿阮却仰首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,话音里带上愤慨:“我知道阿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!他是真的很难受,白日里勉强起来干活也时常魇住,浑身跟冰块一样,时不时说胡话。要不是其他乡亲对我们照拂,我、我肯定?要去撕了那些人的嘴!”
眼看着她又要说不下去,谢迟竹起身为?少?女再度将茶斟满,又弹指打入一道凡人亦能承受的清神安神符:“既然菩萨显灵,阿川兄弟定?是安然无恙的。若是姑娘忧思过度坏了身子,反而可能惹得你家阿川哥哥心疼,是不是?”
阿阮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平息,那边议事也近了尾声。谢钰个高腿长,三两步便跨了过来,同谢迟竹低声笑道:“夫人可还喝得惯茶水?”
谢迟竹横他一眼:“没个正形,当心吓着人家姑娘。”
谢钰从善如流:“下次一定?注意?,谨遵夫人教诲。”
谢迟竹眉梢一挑,仿佛在?说:还有下次?
那边阿阮垂眼,又忍不住偷看,觉得方?才?雪一样不可亵渎的人瞬间鲜活了起来,心中是压不住的艳羡。
此时晨雾尽散,众人也终于要动身。
一行人集结完毕,领头?的汉子又将几条规矩重申,其他同行的村里人也表现得格外严肃。随后,众人便向山中踏去。
山路并未被刻意?开拓过,皆是经年累月由村中人踏出的小径。起初,那道路虽然嶙峋了些,但?尚可供人正常行走。
两侧草木繁茂,鸟鸣虫声不绝于耳,同寻常山林别无二致。村里的汉子在?前头?拿着镰刀开路,其余人分散警戒,谢迟竹始终留在?谢钰半步之内。
行进?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地势渐高,林木也愈发?幽深。过分繁茂的树冠将日光割得支离破碎,空气逐渐潮湿冰冷。
“——唔!”
队伍中央倏然响起一声惊呼,只见谢迟竹身形一晃,整个人险些跌倒,幸而身侧的谢钰及时将他扶住:“夫人可是乏了?”
软香温玉在?怀,他略微调整肩膀,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……无妨。”
半晌,才?听谢迟竹低声说,“一时被绊住了,没有大碍。”
只见他脚边是一个新砍伐的树桩,树根狰狞张狂地裸露在?泥土外,险些将人的衣摆都勾出了口子。
他说着没事,声音却发?虚。立即有人怜香惜玉地接话道:“也走了挺久,正好有个树桩子,不如我们就地歇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