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肉被切得很碎,煮了很久,煮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叶琉璃看着那碗汤,又看着阿鸢,阿鸢没有看她,只是低着头,擦着手里那只杯子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“喝吧,”
她说,声音很轻,“喝了才有力气。有力气了,才能继续打那些畜生。”
叶琉璃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她舌尖麻,可她没有停,一口一口地喝着,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。她把碗放下,看着阿鸢,阿鸢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阿鸢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、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松了那口气的表情。
叶琉璃站起来,把阿行从肩上轻轻放下来,靠在墙上。他没有醒,只是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进臂弯里,继续睡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,那么匀,像一只在窝里蜷着的、什么都不用怕的小动物。叶琉璃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拿起靠在墙边的枪,往外走去。阿鸢在身后叫住她。“你去哪?”
叶琉璃没有回头。“再去一趟。那些畜生还没打完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了那条灰扑扑的、没有人抬头的、沉默的街。那些从城外照进来的白色光已经暗了,不是暗了,是被那些高高的城墙挡住了,漏不下几缕。她走在那些快要断了的、细细的、像蛛丝一样的光里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像钟摆,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、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靠近了。她没有回头。一次都没有。
叶琉璃推开城门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不是那种即将破晓的、东方泛着鱼肚白的暗,而是另一种暗——沉沉的,厚厚的,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,压在这座城上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守城门的老人还是蜷在门洞里,裹着那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,像一团被遗忘在墙角的旧棉絮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叶琉璃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光,是某种更沉的、更旧的、像是在黑暗里泡了太久、终于看见了一点什么的东西。
“又去?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干涩的,像两片砂纸在磨。
叶琉璃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枪握紧了一些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合拢,出沉闷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。老人望着那扇合拢的门,望着那道被门缝夹碎了的、只剩下几缕的光,低下头,继续蜷着,像一团被遗忘在墙角的、等着被人捡起来的旧棉絮。
白色荒原在脚下延伸。今天的光和昨天不一样,不是那种从地面上升起的、淡淡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光,而是一种从天上落下来的、更亮更白的、像刀锋一样刺眼的光。叶琉璃眯起眼睛,让那些光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肩上,落在那只被阿鸢包成粽子的手上。手腕已经不肿了,虎口的那道口子还在,可已经被药膏封住了,不疼,只是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,在把那些裂开的肉一点一点地重新粘合。她走在荒原上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云上。风很大,不是昨天那种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风,而是一种更柔的、更缓的、像什么人伸出手在抚摸她的风。那风里带着味道,不是雨后泥土的气息,而是另一种,更淡的、更远的、像是在哪里闻到过、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气味。
她没有去找魔兽。那些畜生自己会来。它们闻得到她的气味,闻得到她身上那些昨天被杀死的同类的血,闻得到她手里那把枪上还残留着的、它们族类的恐惧。它们会来的。不是一只,不是一群,是很多,多到她的眼睛装不下,多到她的枪刺不完,多到她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。她站在那里,握着枪,等着。白色的荒原在她面前铺开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白纸,上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光,只有风,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和那把枪的影子。然后她看见了它们。不是从前面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——东边,西边,南边,北边,那些灰褐色的、像云一样翻涌着的身影从地平线上涌出来,像潮水,像洪水,像一锅被煮开了的、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粥。它们在她面前停下来,不是停,是散开,像昨天一样,把她围在中间,围成一个圈。那个圈在缩小,不是很快,是慢慢的,像一个人在收网,不急不慢的,很有耐心。和昨天一模一样,和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一模一样。叶琉璃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圈,握着枪,手没有出汗,没有抖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,等它们再近一些,等它们再密一些,等她一枪刺出去能刺到不止一只的时候。
它们扑上来了。和昨天一样,不是一起扑的,是轮流的,一只退下去,另一只扑上来。可今天它们更快,更猛,更不要命。那些红色的眼睛在白色的光里像一盏盏被点亮的、不会被风吹灭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叶琉璃刺出去,一枪,一只魔兽倒下去;又一枪,又一只魔兽倒下去。血是黑色的,和昨天一样,不是那种浓黑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,而是更淡的、更稀的、像被水稀释过的黑。那些血溅在她脸上,溅在她手上,溅在那只被阿鸢包成粽子的手上,把白色的布条染成黑色,把黑色的布条染成更黑的黑。她的手臂开始酸了,不是慢慢地酸的,是突然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里炸开,从肩膀一直炸到指尖,炸得她的手在抖,炸得她的枪在抖,炸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黑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。不是体力不够,是灵力不够。那些从神诡阁上得来的、从母亲的话本子里得来的、从那个人留下的光里得来的灵力,在这几天的消耗中已经所剩无几。她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,火苗还在,可已经跳得厉害,随时都会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