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从天上透出来的光,在往她这里落,像雨,像雪,像无数只飞了很久很久、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的蝴蝶。它们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枪上,落在阿行身上,落在那些正在朝她涌来的东西身上。
那些东西尖叫了。不是用声音尖叫的,是用那种更直接的、跳过耳朵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方式尖叫的。那声音很尖,很刺,像指甲划过瓷器,像铁器刮过石头,像无数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在同时嘶叫。它们在那些光里挣扎,扭曲,翻滚,像被火烧到的虫,像被水淹到的蚁,像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、被叶琉璃的灵力灼烧时的怨念。它们不是怕这些光,是怕光里藏着的东西。那些东西——那些从天上透出来的、落下来的、像雨像雪像蝴蝶一样的东西——里面藏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一个人,是一道影子,一道很淡很淡的、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影子。那道影子没有脸,没有身体,没有颜色,可叶琉璃认得它。是那个人的。那个用自己补天的、最后消失了的、可能是谢知行的父亲也可能是他更古老的什么东西的人。他不在了,可他留下了这些光,这些从天上透出来的、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落下来的、替她挡住那些东西的光。
那些东西退了。不是慢慢地退的,是猛地缩回去的,像被烫到了手的孩子,缩得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不留。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光也淡了,像一场下完了的雨,像一阵刮过了的风,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它们在她面前散了,和那个人消失时一模一样,和母亲消失时一模一样,和那个叫“琉璃”
的、没有用完的光消失时一模一样。叶琉璃站在那里,握着枪,看着那些光散去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臂不酸了,手腕不胀了,掌心里的血泡不疼了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像一堵墙,像一道永远立在那里的、不会倒下的光。
阿行从她身后走出来,站在她身边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可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灰白了,是正常的、健康的、带着微微红润的白。他的手不抖了,腿不软了,心跳不快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光散去的地方,看着那些东西消失的方向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。
叶琉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破了,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有些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有些还在往外渗,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白色的、着光的地面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说。她把枪换到左手,在衣摆上擦了擦右手,又换回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左手。动作很随意,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、早就习惯了的事。
阿行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她的手拉过来,翻过来,看着掌心里那些破了皮的血泡和还在渗血的伤口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对着她的掌心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轻,很凉,像风,像雾,像那些从上面吹下来的、湿润的、带着雨后泥土气息的味道。叶琉璃的掌心不疼了。不是慢慢地不疼的,是突然的,像那些东西被光烫到一样,缩得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不留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那些血泡还在,那些伤口还在,那些暗红色的痂还在。可不疼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疼了。
她看着阿行,阿行也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困惑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、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那种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
叶琉璃收回手,握紧了枪,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阿行跟在她身后,这一次他没有抓着她的衣角,也没有靠在她肩膀上。他只是跟着,不远不近地,像一道影子,像一缕风,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、温暖的、金黄色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。
白色的荒原在脚下延伸,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,深蓝色的天空在头顶笼罩,像一口倒扣的、看不见底的深井。叶琉璃走在里面,像一粒被风吹着的、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种子。可她不怕了。不是因为知道路在哪里,是因为知道,不管走到哪里,她都不是一个人。母亲在后面等她,那个人在光河里等她,那个叫“琉璃”
的、没有用完的光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上等她。还有阿行,走在她的身后,不远不近地,像一道影子,像一缕风,像一束从上面照下来的、温暖的、金黄色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光。她走着,没有回头。
那些东西退去之后,荒原上只剩下风声。不是之前那种从裂缝底下涌上来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火风,而是另一种风,更轻,更柔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哪里闻到过的、熟悉的味道。叶琉璃站在那里,握着枪,看着那些东西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臂还在隐隐酸,掌心的伤口还在,可已经不疼了。阿行吹的那口气,像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膜,覆在她的伤口上,凉丝丝的,把疼痛挡在了外面。
阿行站在她身边,也在看那个方向。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没有对那些东西的恐惧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和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、替他挡住那些东西的光一模一样。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
叶琉璃问。
阿行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“就是想那么做。看见那些东西朝你扑过来,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——不能让它们碰她。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。不是我在动,是它自己在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醒了,替我做了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