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上前,目光在那几匹丝绸上流连,又忍不住看向摊位旁拴着的一匹骆驼。
那骆驼高大健壮,双峰饱满,身上披着彩色的毡毯,正不紧不慢地反刍,一双温驯的大眼睛半睁半闭,对周遭的喧闹毫不在意。
“这骆驼真好看。”
罗若小声对龙啸说,眼中闪着少女特有的欢喜。
在苍衍派时,她见过的多是仙鹤、灵鹿一类灵兽,这般憨态可掬的凡俗骆驼,倒是头一回近距离看到。
龙啸却没有看骆驼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丝绸上,眉头微蹙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片刻后,他凑近罗若耳边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
“种桑养蚕,极费水。一亩桑田,灌溉用水不知凡几。所以蚕丝多产于江南水乡,河网密布,雨量充沛之地。这西北煌州,荒漠连连,年降雨不过数寸,连人喝的水都金贵,怎么养得出好的蚕丝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自认为不会被旁人听见。然而——
“哎哟喂!”
那商人忽然一拍大腿,声音比刚才还高了三分,圆脸上堆满了“受伤”
的表情,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却亮得惊人,直直看向龙啸“这位客官,您这话可就不地道了!您小声嘀咕,以为俺老贾听不见?俺在这蚕丝之路上跑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您这点声儿,俺听得真真儿的!”
龙啸一愣,面上闪过一丝尴尬。他自认为声音够低,却忘了这西北汉子常年在风沙中吆喝,耳朵比寻常人灵光得多。
商人——自称老贾——也不生气,反而从摊位后绕了出来,叉着腰,一脸“我要好好给你上一课”
的表情
“客官,您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啊!难道没听说过‘蚕丝之路’么?这条道,从湖州出,经中原,过玉石关,穿荒漠,一直通到这西北煌州!走了多少年?少说也有上千年了!”
他越说越来劲,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龙啸脸上了“俺这蚕丝,又不是在这西北产的!俺是从中原、湖州、沧州那些地方——收了上好的蚕丝、绸缎,走蚕丝之路,运到煌州来卖!来回一趟,少说大半年,风餐露宿,还要防沙匪、防风沙、防骆驼生病!俺容易吗俺?”
“您倒好,一张嘴就说俺的蚕丝不好!”
老贾拍了拍胸脯,出“嘭嘭”
的响声,“俺老贾在这条道上,信誉是金字招牌!这些货,正正经经的中原、湖州和沧州上品!您要是不信,在煌州随便打听打听,谁不知道老贾的蚕丝是最好的!”
周围几个本地人模样的看客,闻言都笑了起来,有人还附和道“老贾的货,确实没得说!”
龙啸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度红了。
从耳根开始,蔓延到脸颊,甚至脖子都有些烫。
他这辈子,经历过生死搏杀,直面过通玄魔头,被仙族重创也未曾退缩,此刻却被一个跑丝绸之路的商人,当街说得哑口无言、面红耳赤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,却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。
丝绸之路——他当然听说过,只是方才一时未曾想起。
只顾着从“产地”
角度分析,却忘了“贸易”
这回事。
“咳咳……”
龙啸干咳两声,抱拳行礼,神色诚恳,“是在下孤陋寡闻,言语冒犯,还请掌柜的见谅。”
老贾见他认错诚恳,倒也不再咄咄逼人,反而嘿嘿一笑,摆了摆手“得嘞!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!俺老贾走南闯北,什么人没见过?像您这样拉得下脸认错的,不多!是个实诚人!”
他眼珠一转,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脸上露出那种“我给你看个好东西”
的神秘表情
“客官,您方才说那番话,虽然冒失了点儿,但俺看得出来,您是凝真境的修士吧?不是那种问道、明心的新手,对灵力的感应肯定很高,是能识货的!这样吧——俺给您看看俺压箱底的货!”
他转身回到摊位后,弯腰从下面一个锁着的木箱里,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巧的玉匣。
那玉匣通体莹白,隐隐有寒气渗出,在这干燥炎热的西北小镇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老贾将玉匣放在蓝布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旁人特别关注,这才用身子挡住大部分视线,对龙啸和罗若使了个眼色“二位,凑近些看。”
龙啸心中一动,与罗若上前两步。
老贾轻轻掀开玉匣的盖子。
一股清冽的寒气,如同冬日清晨的第一缕冷风,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。龙啸和罗若同时感到面颊一凉,在这闷热的午后,竟生出几分清爽。
匣中,静静躺着几团蚕丝。
不,不是普通的蚕丝。
那丝线比寻常蚕丝细了不止一倍,却每一根都晶莹剔透,如同凝固的月光,又像是极北之地最纯净的冰雪所化。
它没有普通丝绸那种温润的光泽,而是散出一种清冷的、近乎幽蓝的微光,仿佛有自己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