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倒回一年前的中秋。
长安城陆府后园桂香浮动,月色如练。她捧着醒酒汤过石桥,见一个玄青背影立于月下,腰束玉带,肩背挺拔如枪。鬼使神差地对着那个身影轻唤:“夫君。”
那人闻声回首,眉目清隽如画,却微不可察地一蹙眉,低声应道:“嗯。”
她这才看清他腰间代表极高身份的螭龙纹玉,这品级分明是在夫君之上,她慌忙福身请罪:“妾身眼拙,冲撞了大将军,望将军恕罪。”
“夜色浓深,倒也怪不得长嫂。”
说罢他淡淡颔首,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一瞬,便转身离去。
如今,在这军帐中,他们再次四目相对。楚怀黎的目光掠过她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,又扫过她苍白却镇定的脸,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夜旖缃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,像用刀尖挑开血痂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自嘲。
“将军,赵参军的伤若再拖一刻,便是阎王难救。边关险地,能战之士少一个,便是百姓多一分危险。”
赵奎脸色僵住,帐内落针可闻。
楚怀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:“倒是个忠心的。”
他倏然转身,玄氅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,“人,带去主帐。”
夜旖缃抱紧药箱,指节泛白。
赵奎急道:“将军,这妇人是属下抓回来的……”
“参军。”
楚怀黎回头,眸冷如淬冰的刃,“你既伤重,不宜操劳。她,我亲自审。”
帐外风雪更急,呜咽着拍打营帐。
夜旖缃沉默地跟在他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脚印瞬间被新的落雪填平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墨色的大氅在狂风中翻飞,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,预示着未知的命运。
她不知道前方是更深沉的牢笼,还是一线生机。
她只能前行,一步,一步,如踏刀尖,将所有的恐惧死死压在心底,唯有一双眸子在雪光映照下,亮得惊人。
直到走入主帅大帐,厚重的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风雪,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。
楚怀黎解下大氅,随意搭在屏风上,露出其下银甲凛冽。他走到主位坐下,并未立刻审问她,而是执起笔,批阅案上堆积的军报,仿佛她不存在。
帐内炭火烧得足,暖意融融,却暖不透夜旖缃指尖的寒。她静立帐中,耐心地等待着,衡量着。
良久,他终是搁下笔,抬眼看她,目光是一种纯粹的审视,冰冷而锐利,似要剥开她所有伪装。
“陆夫人。”
他开口,这样的称呼似是故意与她划清界线,“你可知充入营中的女眷,通常何种下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