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是一邊的吧?」伯爵說話時候帶著濃重的酒味,語氣里好像帶上了一絲祈求,呂西安感到有些恍惚,上一次他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,絕無法想像今天的場景。
「不然呢?難道我們還是敵人嗎?」呂西安稍微向前傾了傾,就落入了伯爵的懷裡。
「您真的想要讓政府派兵去摩洛哥嗎?」他聽到德·拉羅舍爾伯爵問道。
呂西安用力點了點頭,他用下巴蹭著德·拉羅舍爾伯爵的脖子,「這對我很重要。」這關係到幾千萬法郎呢,他心想。
「好吧……」伯爵的聲音有些沉悶,像是患了重感冒似的,「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麼我站在您一邊。」
「好極了。」呂西安開心地伸手去解開伯爵的領帶。
「有人會發現的。」
「不會的,那大廳里吵鬧的像是蜂房,他們什麼都聽不見……再說,您沒有聽過一句話嗎?」他湊到伯爵耳邊,「風險越大,樂越多呢。」
「那麼您願意冒多少風險,大人?」
德·拉羅舍爾伯爵像是被石化了一樣,在原地呆愣了幾秒,突然,他一把將呂西安推倒在桌面上,將桌上的文件都掃了下去。
「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。」他的嗓音更加沙啞,像是砂輪和鐵正在摩擦,向外噴吐著危險的火星。
第133章火上澆油
國民議會當中的氣氛,正隨著氣溫的升高而變得日漸火爆,布朗熱將軍本身就是一團難以控制的烈火,而呂西安又把摩洛哥問題這桶熱油澆在了上面。在舉行公開辯論的這一天,議會的大廳里擠的水泄不通,那些平日裡少見的議員也到了場,空氣裡帶著硝煙的味道,令那些坐在上方旁聽席的記者們激動的大腦充血。
一夜之間,沸沸揚揚的摩洛哥危機,又有了最的進展:今天早晨,幾乎所有有分量的報紙都刊登了外交部對此事件的最評論,這份由外交部國務秘書德·拉羅舍爾伯爵發布的聲明,聲稱「德國對於在北非取得戰略落腳點的興從未消退」,因此法國「有必要使用一切手段維持在這一重要地區的影響力」。
這樣的聲明當然是極度不同尋常的,幾乎所有的觀察家都認為,內閣總理對於這次所謂的「摩洛哥危機」興致冷淡,而外交部長也與他持同樣看法,因此德·拉羅舍爾伯爵授意發表這樣的聲明,無異於是公開和部長乃至於內閣唱反調。
由於每一屆內閣的壽命普遍比蒼蠅都長不了多少,部長們大多只能在名義上掌控自己的部門,具體工作都由在部門裡樹大根深的事務官們經手,只有真正的人傑才能夠在公文的迷宮當中找到把握部門權柄的途徑,而當這位傑出的部長終於掌控住他的部門時,基本也就到了他下台的時候了。德·拉羅舍爾伯爵作為外交部的無冕之王,已經以副手的身份「輔佐」了許多位部長,但部長被架空的事實被這樣清晰明了地暴露在公眾面前,恐怕還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。
當下午兩點的鐘聲敲響時,議會裡響起一陣滿含期待的交頭接耳聲。呂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看著夏爾·弗羅凱總理在他內閣成員的簇擁下步入會場,總理是律師出身,1848年在巴黎攻讀法律學位的時候作為革命者的一員,在巴黎的街頭築起街壘,是毫不動搖的共和派。187o年,當拿破崙三世皇帝的侄子皮埃爾·波拿巴親王因為一位記者在報紙上對他的冒犯就槍殺此人時,弗羅凱先生勇敢地在報紙上尖銳地批評帝國。而在色當戰役之後,巴黎爆發了終結第二帝國的革命時,他和二十二年前一樣走上了街頭,推翻了截至目前騎在法蘭西人頭上的最後一個皇位。就在幾個月前,當布朗熱將軍在這個大廳里攻擊共和國時,他又毫不留情地對將軍進行了猛烈的回擊,這位重量級的拳手在政治場上已經搏殺了三十年,但出拳時候的力道還是和他作為法學院學生的時候一樣生猛有力。
作為「共和主義者聯盟」的主席,弗羅凱總理無論對于波旁,奧爾良還是波拿巴家族,亦或是野心勃勃的布朗熱將軍,都報以敵視的態度,他並不反對修改憲法,但他所希望的是通過修改憲法讓共和國更加穩固,而不是去刨她的地基。他這樣的觀點,自然而然地就使得他成為了布朗熱將軍和呂西安這一伙人的對頭,畢竟政治無關對錯,重要的只是立場。
外交部長勒內·戈布萊緊緊跟在總理的身後,他臉色蠟黃,鬍子神經質地顫抖著,看起來心情很不平靜。當他經過呂西安的身邊時,他的眼神參雜著厭惡,怨毒和忌憚,這並不奇怪——當他的內閣垮台的時候,呂西安在這間大廳里當中揭露了德·索朗維爾將軍的醜聞,讓他體面離任的念頭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——這樣的事情足以讓心胸寬廣的人也記恨一輩子了,更不用說政治家們大多都是小肚雞腸的人物。
內閣的成員們在總理的帶領下,在半圓形會議廳第一排中間偏左的地方就坐,而坐在他們左側的,就是克列蒙梭那一伙人了。面對布朗熱將軍和右翼節節攀升的人氣,中間派和左派也結成了貌合神離的同盟,但就像是布朗熱將軍所說的那樣,「綿羊的同盟怎能奈何得了獅子呢」?
議長宣布會議開始,按照登記的順序,先由克列蒙梭議員向大會發言,不出所料,他對向摩洛哥出兵表示反對。
「法蘭西以自由,平等和博愛而自我標榜,卻要用刺刀扼殺另一個民族的自由!」克列蒙梭大談起所謂的「道德責任」來,好像他不是個議員,而是個正在布道的神父。呂西安把全部精力都用來控制自己的表情,若是他不知道這頭「老虎」收了巴拿馬運河公司一百二十萬法郎的「議會特別費」,他或許真的會被這一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說教打動呢。這些原則啊,道德啊之類的東西,就類似於馬路上裂開的水坑,在燈光下看上去像鏡子一樣明亮,可若是壓過去卻難免被濺上一身水,若是車過快甚至可能有翻車之虞。毫無疑問,政治家對待原則的態度,就應當像教士們對待《聖經》一般——敬而遠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