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西安並不認為俾斯麥的行動和布朗熱將軍的表演有任何關係,在他看來,布朗熱將軍實在是走了一步險棋——經歷了十幾年的政治混亂和撥款不足,如今的法國軍隊質量比起187o年來,幾乎沒有什麼變化,一旦法德兩國爆發戰爭,那麼法國能夠在邊境部署的軍隊剛剛過德國人的一半。這將會導致比187o年更加可怕的軍事災難,德國人將再一次在香榭麗舍大道上閱兵,而布朗熱將軍會像拿破崙三世皇帝和巴贊元帥一樣遺臭萬年。
政治有時候就是一場賭博,玩家需要有閉上眼睛從二樓的陽台上跳下去的勇氣,如今布朗熱將軍賭贏了,那麼他就是法蘭西的英雄,偉大的「復仇者將軍」,而內閣和政府則聲名掃地。也許他的行為魯莽且不負責任,但只要他贏了,那麼這一切都會被忘記。
「希望他就像這樣一直贏下去吧,」呂西安心想,「什麼時候他的手氣開始變壞,他就完蛋了,這是拿破崙也不能逃脫的命運。」
呂西安的議員辦公室位於路易大帝街和歌劇院大街的交匯處,他包下了一座三層建築的一層,有十幾個雇員為他服務,他們負責回復各種信件,為他安排日程,搜集聞和信息,並接待來訪的客人。
他讓馬車停在距離辦公室還有幾個街區的地方,步行走完了最後一段路,從後門進了辦公室,以避免遇到在候見室等候的訪客。他曾經親身坐在過這樣的候見室里,對一些訪客的難纏深有體會。
呂西安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坐下,按鈴召喚自己的秘書。
門被打開了,進來的是一個高瘦的年輕人,戴著眼鏡,留著兩撇整齊的小鬍子。這位亨利·莫雷爾,是半個月前開始為呂西安服務的,他是索邦大學法律系的畢業生,想要從政,因此選擇了議員助理的職位。他對自己的老闆抱著艷羨和崇拜的態度——呂西安和他的年齡差不多,卻已經是國會議員了。對於莫雷爾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來說,呂西安的成功給他指出了未來可能獲得的一切,因此他在老闆面前表現的兢兢業業,希望未來前程遠大的呂西安能夠在適當時候提攜一把自己。
「有什麼聞嗎,亨利?」呂西安將帽子扔向寫字檯對面的沙發,而後隨意地斜靠在桌子上。
「是布朗熱將軍,他今天在楓丹白露發表了一篇演講。」莫雷爾從手裡拿著的文件夾當中抽出兩張紙,「這演講會發表在今晚的晚報上,我們提前拿到了相關的內容。」
「看來我們這位英雄將軍,不讓本屆內閣解體是不會罷休的。」呂西安伸手接過那兩張紙,「讓我看看他又說什麼了。」
他將演講的內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呂西安看完了演講稿,他將那兩張紙並排放在桌面上,「他要求解散眾議院,修改憲法,結束混亂的民主政治,建立一個專制的共和國,設立一個專制的獨裁官職務作為國家的腦——您猜這個腦會是誰?」
「自然是將軍本人了。」莫雷爾回答道,」任何人都不會懷疑,他是這個職位唯一可能的候選人。」
「我原本以為他只是想要整垮內閣,可他卻直接向國民議會宣戰了,這樣子所有的政治家都成了他的敵人。」呂西安嘆了口氣,「這實在是太瘋狂了。」
「不光是對國民議會宣戰,也是對第三共和國宣戰。」莫雷爾補充道。
「對一個政權宣戰,而且是通過演講的方式宣戰。」呂西安微微聳了聳肩膀,「多麼浮誇的表演,這真是這位將軍的風格。」
「那您打算怎麼辦?」莫雷爾先生問道,「我想您應該是親布朗熱將軍這一派的,對吧?」
「這就要看情況了。」呂西安壓低了聲音,「您覺得我們的這位將軍,究竟是個自吹自擂的小丑,還是再世的拿破崙呢?」
莫雷爾有些為難,「這我恐怕現在還看不出來……我想拿破崙在霧月政變之前,恐怕也會被某些人當作小丑的。」
呂西安贊同地點頭,「是啊,目前還看不出來……這就是搞政治惱人的一點,有時候你不得不賭一場,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,這就像在馬戲團做蒙眼飛刀表演的活靶子一樣,您只能希望自己押寶的那個人能靠譜一些。」
「那麼您是打算押寶布朗熱將軍了?」
「他看上去總比戈布萊總理要強些。」呂西安將演講稿摺疊起來,塞進了抽屜,「至少目前看起來是這樣的。」
他將抽屜合上,決定在做些什麼之前先找機會和德·拉羅舍爾伯爵以及阿爾方斯分別聊一聊。如果他要下注的話,至少要確保有人和他押在了同一邊。
第59章投資人會議
呂西安在離開辦公室前,分別給德·拉羅舍爾伯爵和阿爾方斯寫了一封快信,詢問他們對這場政治風暴作何看法。
當天晚上他就收到了回復,而兩個人的回答如出一轍:對於政治舞台上出現的這場「布朗熱旋風」,他們都打算暫時靜觀其變,待到布朗熱將軍和議會之間的爭鬥局勢變得更加明朗之後再下注。
這兩個人的回信讓呂西安也放鬆了不少,接下來的一周里,他像許多國會議員一樣,過起了閒適的生活,每天去國會的會議廳點卯,而後就像餘下的大多數人一樣溜走,逃離波旁宮裡冗長的辯論。
呂西安的身影出現在布洛涅森林的賽馬會,貴婦人的花園派對以及歌劇院的包廂里,他國會議員的身份和英俊的外表,令他在這些場合暢通無阻。在這些匯集了三教九流的場合里,他認識了不少有影響力的人,收集來的名片足以塞滿一整個抽屜。上流社會是一個複雜的蜘蛛網,而這些聚會和表演,就是蛛絲的連接處,無數的八卦和信息在這裡交匯,其中有的信息對於有心人而言甚至價值連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