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后退半步,“没想到死人也在乎活人世界的权柄。据我所知,不论是魔灵公主,还是‘苏生’鲁斯文,‘咒厄’伯特兰,都是无所事事的散漫之辈,与你不同。无名者,亡灵,披十字甲的亵渎者,你真是各个方面的异类。”
不死者领主对他的挑衅毫不动容。
“也许这能解释你的行为:你早就找到了圣米伦德之约,却宁愿囚禁国王,也不亲自行动。契约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嘛。”
施蒂克斯笑了。“奇怪,莫非你其实打算挽救这座城市?真是出人意料。不死者领主,人们称你为黑骑士,对于你的了解仅停留在泛泛表面。你是理想家,还是阴谋家?说到底,你究竟是谁?”
尤利尔也竖起耳朵。在拜恩的王宫中隐藏着无数谜团:沉睡的国王麦克亚当,保护他的无形刺客施蒂克斯,还有意图纂位的不死者领主。从囚禁国王开始,到引出暗中的刺客,一切漩涡都由这位亡灵骑士搅起。他的动机很可能是解开疑团的关键。
“既然死人不必关心生者之事。”
黑骑士说,“那你便不需要知道答桉。”
“我是脑袋搬家,不是没长脑子。”
刺客毫不退让,“你给不了我解脱,也不愿告诉我答桉。黑骑士,一切便不会如你所愿。”
“让我们走着瞧,吟游诗人。”
黑骑士转过身,面对学徒。“钥匙和投降都不可能挽救局面,尤利尔。你很清楚。你有选择,这就够了。”
他再次将圣经丢给学徒。它插入地面,正在尤利尔脚尖前,当他低头去瞧时,剑柄兀自颤动。
……它曾被黄昏之幕的社长奈笛亚获得,她称之为“钥匙”
。
……誓约之卷静静地躺在口袋里。它曾解开“胜利者”
等人对麦克亚当的效忠契约,并重新订立同盟的秩序,人们称之为“圣米伦德之约”
。
一者为希望与自由,一者为约定与枷锁。尤利尔没去碰。“这是投名状吗,大人?只有这么干我才能活着走出拜恩的王宫?”
“想走的话,你的死活都不影响。我办得到这种事。”
“这倒不假。”
刺客施蒂克斯嘲弄地鞠躬,用脑袋作出“请”
的姿势。
那还是我吗?尤利尔笑不出来。这家伙很不对劲。学徒看得出来。寻常亡灵是不可能保有生前的人格和记忆……部分记忆或许会被躯体储存,但灵魂决不会。火种熄灭后,象征个体的意识也随之而逝,重燃的只是遗骸。尸体生灵正如林木结果,是新的灵魂的萌,拥有全新的命运。然而这刺客……
他死了,尤利尔心想。脑袋搬家,不死也难,但身躯的失活并未使他的魂火熄灭。一定有东西——某种邪恶手段,比如死灵魔法、回魂诅咒之类的玩意儿——隔断了二者之间的联系。仔细想想,失去肉体的神秘生物的灵魂,虽然很少,可我也不是没见过。
尤利尔受过神秘领域七支点的正统传承教育,知道火种相关的常识。此时看来,权威似乎也不尽然:都说神秘者死后变不成幽灵,但人们不也说过,无名者的天赋没有职业极限,可能施展任何神秘么?
然而,若这样就能驱散生灵对死亡的恐惧,人们早就学习西塔一族了。世上不满意自己人生的家伙大有人在,却只有一小部分愿意舍弃性命。尤利尔无疑不是其中之一。死是最糟的结局,死者将失去活人的一切权力,从此与加瓦什的灰土、骸骨和寂静为伴。照实说?或许我只是不想把脑袋当帽子用。
最关键的是,亡灵领主的称号说明了一切。“死而复生”
的施蒂克斯,如今已受他操纵。
学徒只得打量下手的目标:老迈、平静、威严。这是麦克亚当,圣者本人。他有梦中那位皇子的仪态,尽管多了皱纹和伤疤,却更富王者风范。
这位国王当过皇帝,曾为此谋杀了父亲和兄弟,还把帕尔苏尔逼入绝境。他曾是“胜利者”
维隆卡的侍从,还提携过乔尹,让后者加入银歌骑士的行列。他拥有能够确保忠诚的“契约”
天赋,生来便是统治者。
他遭到背叛,即将丧命于此。
我会怎么做?尤利尔也想知道。若说他至今没动过杀人的念头,那真是不切实际。说到底,尤利尔也只是常人,而麦克亚当于他只有陌生,此人的荣誉和功劳对表世界的来客只是过眼云烟,秘密结社的危局却关系着他的所爱之人的命运。
】
是的,我爱他们。尤利尔心想。出于怜悯,出于对女神使命感的虚荣,出于身为人的道德,我要保护他们。无名者不该被无辜烧死。若七支点与国王的战争是内斗,是寻仇,是政权之战,尚在文明所容忍的范畴内,那对无名者的屠杀灭绝行为便是彻头彻尾的邪恶。我竭尽全力阻止邪恶之事的生,这无疑是正道。
而麦克亚当也是无名者,我难道不该将他算在内吗?国王保护过结社。他不是我的敌人,起码现在不是。
那便只有逃走。尤利尔知道黑骑士在背后盯着他,寻常魔法躲不过空境的搜索,他必须另想办法。
圣堂陷入了片刻宁静。施蒂克斯紧盯着亡灵骑士,后者只是幽焰静静地一扫而过。他们身后,“神像”
在沉睡中引颈受戮。
“你怕什么,黑骑士?”
刺客开口,“谋逆是你的荣誉,不必拱手让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