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刻,季平安的话语如同一道雷霆,穿过头顶法相的阻碍,直击心灵。
是了,自己为什么要挪开?
分明早已下定决心,要全力杀死这头心魔,为什么自己却下不了手?
是意外?是因为对方预料之外的举动?琉璃很想这样回答,但她却张不开口。
在上辈子百年忏悔中,她的确以为,自己的心魔,是被破开的戒律。
所以真的以为,只要杀死离阳这个将她拉入狱的罪魁祸,她便能获得真正的解脱。
可直到这一刻,她才终于意识到,自己真正的心魔,并不是戒律,而是眼前这个人。
在当年那古井中的一百里,她的心中悄然住进了一个男子的位置,此后一百年里,再也没有能将他挪出去。
“当啷!”
凛冽的寒风中,琉璃手中染血的长剑猝然跌落,砸在冰冷的桥面上。
她头顶的法相轰然溃散,整个人慌张一步步朝后退去,摇头道:
“不……我没有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坚定行将崩溃的佛心。
季平安摇了摇头,撑着身上的伤势,艰难捡起那把剑,一步步往前走。
直到将琉璃逼退到断桥边缘,她退无可退,季平安才将剑柄递了过去,盯着她惊慌的眼睛,认真道:
“困住你的,从来不是戒律,而是你始终不愿意承认的,直面的,自己真正的内心。一名修士想要真正冲破人间这座樊笼,却又不愿直面内心,这才是真正的劫。”
顿了顿,他掰开琉璃的手,将剑柄塞了进去,说道:
“现在,你还有一次机会,杀了我,或者直面自己的内心。”
琉璃呆呆杵在风雪中,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泪水涟涟。
她最终也没能握紧那把剑。
须弥山上,雾气中,琉璃身上那枚佛主赐予的佛贴,在这一刻,无恒无息,彻底断裂。
漫山的云雾,也陡然沸腾起来。
……
广场上,当画卷中云雾翻滚的同时,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难道有人要走出来了?”
“快结束了吗?”
议论声里,无数视线汇集,达摩院座神色微变,显然也对这种状况颇为意外。
大护院死死攥着禅杖,说道:
“座,这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
达摩院座沉吟片刻,说道:
“应当是有人道心动荡导致,这最后一次关卡,乃是要修士直面心魔,既然如此,自然便有被击溃的可能。”
“所以,是那季平安的道心被击溃了?”
大护院下意识做出这般判断,不禁大喜过望:
“哈哈,真乃道轮回,之前佛子被他以妖言迷惑,佛心破碎,如今便是报应了回来。”
这个判断并不难做。若说输赢,还有一点悬念,但怎么想,自家菩萨就算破不开心魔,也不可能佛心落得被击溃的下场。
否则,当年也无法站稳菩萨境界。就像爬一座山,已经站在山腰上的人,纵使无力攀登绝顶,也断然没有跌落的道理。
既然如此,那道心破碎的,自然便是那个季平安。
佛门众僧纷纷大喜,只觉出了一口恶气,并未注意到长眉法师那略显担忧的神色。
而随着大护院的笑声传开,其余各方也都心中一沉!
毕竟,这须弥山作为佛门法宝,对方有着绝对的解释权。
此刻听闻季平安道心破碎,才引雾气震荡,大周一方皆是变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