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光启闻言并未急着作答,抬手轻轻抚过茶盏边缘,他缓缓頷首,低声道:「济之能看到这一层,足见你心思縝密、眼光通透,远胜寻常逐利商贾庸碌官吏。你所顾虑的,正是火东屡次交涉无果的癥结所在。」
李洛由心中一惊,莫非徐、孙二人已经准备出更大的筹码了?一想到这筹码可能是什么,李洛由冷汗直冒。
徐光启却不知道他这个教友在想什么,继续低声道:「火东身为大明封疆巡抚,一举一动皆受朝堂规制、官身束缚,行事堂堂正正,只能以官面礼数,公开利益交涉一一实话说,许多事情,也已经逾界了。现在再要加码,他用不得、也不敢用。可你不同,你是一介百姓,虽有个官身,外人看来还是商贾,无官身桎梏,行事可暗可明进退自如,这便是你最大的优势。」
话音微顿,他压低声调,道出筹谋许久的独家筹码:「我等预备的筹码,绝非寻常金银矿利可比。其一,胶东全境专属通商权。登、莱、青三府海口、內河口岸,尽数对临高商船敞开,免征私税、免检通行,澳洲人可独占胶东海贸之利,杜绝其余海商分润。」
「其二,也是最关键的一重:许他们胶东落地兴业,诸事网开一面。但凡澳洲人在胶东开设工坊、迁徙百姓、屯储物资、操练义勇、开办屯田,只要不犯民作乱、不悖大体,官府一概不予干预,不上报朝堂。许其自便基。」
李洛由听罢浑身一震,脸上血色微褪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下意识往前一探身,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凝重:「阁老!这般条件一出,哪里是通商合作,分明是纵其扎根立足!」
别人不清楚,他可知道的不少。澳洲人以屺姆岛为根据地,已经在周边形成了很大的势力,占据了附近多处矿山组织人开採。登莱大乱之后人口锐减,只有屺姆岛周边人口最多,「寨主」鹿文渊以登州善后局坐办的身份盘踞黄县,打着「招募流民安置」的幌子,已经在黄县设立了好几个屯寨,圈占了不少土地,又在招远开矿。儼然已经成了登莱地区最大的一股势力。就是孙元化,大概也得仰他的鼻息。
若是再「深度合作」,只怕是东三府兵不血刃便姓了「髡」!
他眉头紧锁,脱口道出心中最大的忧患:「如此放任下去,澳洲人在胶东开厂聚工、
屯兵储粮、垄断商贸,儼然便是国中之国!今日他们借我胶东之地立足扎根,徐徐壮大,来日羽翼丰满势力盘根错节,届时尾大不掉、势大难制,到时又该如何与朝堂相处?这是养虎自噬,遗祸后世啊!」
满清再凶悍,也只在关外:澳洲人却已经夺走了两省,若再让他在腹心之处立下根基,这满目疮痍的大明岂能支撑的下去?
似平是他的忧虑早有预想,徐光启只是静静望着庭外连片的屯田绿野,良久才吐出一声沉重悠长的嘆息。
「济之,你虑的是百年后患,可老夫所见,是眼前灭顶危局。」
他转过目光,眼底一片苍凉,语气平缓却字字振聋发聵:「你以为我与火东不知纵其落地是养虎之策?你能看见的国中之国,尾大不掉,我等岂会看不透?可眼下大势汹汹,再无完全之策。」
他抬手轻叩桌案,细数当下绝境:「朝堂党爭不休、吏治溃烂,年年加赋依旧货用不足;天下灾荒遍地,流民四起;关外东虏岁岁入寇,铁骑横行辽东,官军朽弱。朝廷已是外有强邻环伺,內有土崩之危,如同风中残烛,漏舟涉海。
「今日之患,是即刻亡国之祸;他日之患,不过是后世制衡之难。两害相权,必取其轻。」
李洛由浑身颤抖,他明白徐光启的想法:先顾了眼前再说!但是这是饮鴆止渴。当初金朝将覆,在河北封建九公;黄巾乱起,许天下郡国募兵镇压。一时间都给朝廷续了命,后来无一例外都就此覆亡。他眼神悲戚的望着徐阁老。
徐光启有些气虚,声音却很决绝:「若不肯放权让利,借其技艺,我登莱新军无自主军工,朝廷无坚甲利兵,不出数年,辽东尽失、边墙崩塌,东虏铁骑直扑京畿,且澳洲人南踞两省,必来趁火打劫,届时山河倾覆、华夏陆沉,哪里还有朝堂可以存续?哪里还有后世可供忧虑?」
「许他们的权益,看似开门揖盗,实则是以变局求生机。借他们的器学造我大明的枪炮:借他们的实业养我北地的军民:借他们的战力挡关外的胡尘。我华夏能习得新式工艺、筑牢国力,待我中土人才辈出、工坊遍地、兵强械精,彼时彼强,我亦更强。所谓国中之国的隱患,届时不过是唇齿博弈、通商制衡,何足惧哉?」
说到这里,他似是在解释:「较之关外东虏,澳洲人虽远浮海而来,却自认是大宋遗脉、炎黄苗裔,与我同根同源。彼辈不似东虏一味恃强凌弱,更无强令改易衣冠。反倒体恤民情,善待百姓,又极擅兴办工商、精研器造之术,鼓励百工、振兴实业,于民生计益处良多。」
「若死守旧制、畏首畏尾,只求眼下无过,坐等天下朽烂倾覆,万民涂炭,再谈制衡、再虑后患,不过是痴人说梦。」
「老夫残年余力,不求一世安稳,只求在大厦将倾之前,为华夏多续一缕火种,为苍生多留一条生路。短时权宜之弊,可换长久社稷之存。」
李洛由听着这一番剖白,心中何尝不明白这其中自我宽慰的掩饰。
澳洲人实力已然雄厚强横,真若让他们在胶东坐大,哪里还容得大明从容制衡?到那时候,别说什么中兴复国,能够苟存为一方傀儡,恐怕都已是元老院格外开恩。
可他也渐渐明了徐阁老心底的秘密。一姓王朝的存亡起落,终究不是头等大事,他拼尽残躯谋划这一切,所求不过是乱世之中为华夏文脉为天下生民多续一缕火种。王朝可以覆灭,社稷可以更迭,但华夏的根脉元气,不能就此断绝在这乱世里。
他沉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,心中百感交集。试探性的问道:「阁老,这世道,真得就没什么转机了么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