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默默注视着亲手打磨的灵位,像从前那样与阿娘念叨着。
“今日是儿生辰,亦是母难之日。阿娘放心,我这一年过得很好,之后会过得更好。不知阿娘可有吃好、喝好、睡好……对了,近来多了个后世讲古的天幕,不知阿娘在地下可有看到,你儿子可出息了哦……”
上过香不久,薛澄就来了,顺便带来了前线的捷报。
薛澄手舞足蹈,双目放光:“右将军真乃大夏神威侯!恨不能为右将军麾下牛马走!”
试问哪个少年没有一个纵横沙场的美梦?尤其是像应飞这样,年纪轻轻便在战场上挥斥方遒,简直是无数少年人的偶像。
他话中提到的神威侯乃是前朝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,布衣投军,二十出头便军功卓著,平南定北,最终官拜大将军,名传于后世。
连薛澄这条咸鱼都被激励得想要翻身上马、征战沙场,何况旁人?
随着露布公示,京中人心大悦。
底层百姓或担心战争一起,朝廷不断征兵征粮。士人却是欢欣鼓舞,眼看着纷乱数十年的乱世就要在大夏手中归于一统,纷纷宣扬天命在夏。也有那试图博取军功的无赖儿,持着刀枪棍棒便要去应征……
一时间,街头氛围呈现截然不同的两面。
这一切都被抵达京城的师生俩看在眼里。
程望大摇其头:“都说那夏侯敬是王佐之才,我看也是名不副实。”
“京畿之地,国朝得胜而百姓恐慌,岂是长久之相?”
他回忆史书上记载的鼎盛之世,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迷茫,“前燕升平之时,人心所向,闻战则喜,天下大安。今日不然。是大夏不得人心乎?”
生于乱世、长于乱世的他,不曾见过真正的太平世道,只能通过史书上的文字去触摸。而那无法想象的太平世界终究太过遥远了。
“非也!”
有人插话道,“老先生所言,在下不以为然。”
“前燕大一统,百姓生于斯,长于斯,自幼便以燕人自居,故而有为国死战之心。且前燕平南伐北,征讨之敌皆为夷狄,世代国仇,百姓岂不闻战而喜?”
“今大夏立国不过一年,陛下称霸中原不足十载,中原百姓见惯诸侯征伐、旗帜变换,人心未能久附,实乃乱世流离之创伤!”
这人吐字清晰,嗓音嘹亮,顿时引来不少路人瞩目。
见状,他更是大声疾呼。
“此非陛下无德,大夏不得人心,实乃数十年乱世损尽人心矣!大夏受命于天,合该以雷霆之势一统天下,从此九州四海,当再无战乱!”
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跳出来的人。
不是惊讶于被人反驳,也不是震惊于对方的观点,而是……
“……你一个被押解入京的人犯,充什么大夏忠臣?”
旁边跟随的学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,道尽了程望的心声。
受到质问的囚徒当即反驳道:“我只是犯了法,又不是要叛夏。”
说着他一抬下巴,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神圣不可侵犯,就差把“忠诚”
刻在脸上:“人犯怎么了,人犯也可以是大夏忠臣!某一颗忠心日月可鉴!”
众人闻言无不愕然,一道道诧异的目光落在其人身上。
但见此人看看三十岁出头,一袭灰扑扑的囚衣,长发略显凌乱,脚上虽然没有镣铐,却有一前一后两个官差将他牢牢看押在中间。
这份待遇倒是古怪非常。
倘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犯人,自然不必押解入京。而一名押解入京的重犯,只派两名官差看押,既无镣铐,也无囚车,是否又太过敷衍?
再看此人说话头头是道,一身气质不俗,兼且相貌堂堂,很难不让人疑心这人大概就是那种喝醉酒在家骂朝廷、闲着没事批评皇帝,偏偏又有几分名声与家世,不好轻易处置的狂士,因此才会有这份待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