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,“爸爸,什么是感觉?”
林夕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她手背。星澜低头看着那滴透明液体,用食指沾起,放进嘴里。她舌尖轻舔,然后抬头,眼神依然空洞。
“咸的。”
她陈述,“但我不明白……咸是什么意思?是好的,还是坏的?”
林夕猛地抱紧她,肩膀剧烈颤抖。他的眼泪浸湿她肩头的布料,但星澜只是安静地任他抱着,小手在他背上拍了拍——模仿着曾经见过的安慰动作,却没有安慰的情感支撑。
那天深夜,林夕撕毁了画室里所有作品。画布碎片铺满地板,像一场色彩的葬礼。他坐在废墟中央,盯着自己手腕上淡青的静脉,看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“如果我的血里有情感……能不能分给她一点点?”
两年前。地下裂隙。
林夕独自带着凿子、锤子,还有一管从医院偷来的自己的血。他找到矿脉最脆弱的裂隙,用凿子敲开一道细缝,将血液缓缓倒入。
血液渗入结晶的瞬间,奇迹生了。
结晶吸收血液中的情感——一个父亲绝望到骨髓的爱——然后开始光。那光温柔如初生朝阳,光中浮现画面:产房里,他第一次抱起星澜,她在啼哭,他在笑,眼泪和笑容都真实得烫人。
画面凝固在结晶里,成了永恒的情感化石。
林夕跪在裂隙边,双手插入晶簇,肩膀颤抖——不是哭泣,是某种更深的震颤。他明白了:情感结晶矿脉不仅是吸收器,也是记录仪,更是画布。他能在这里作画,用血肉作颜料,用记忆作笔触。
他要画一幅前所未有的画。
一幅覆盖整个城市地下的画。用他的血,用他的痛,用他一生的眷恋与遗憾作颜料。也许当画完成时,他能从中提炼出“情感的本质”
,治好星澜的麻木。
他开始每周潜入地下。
有时带自己的血,有时带从黑市买来的“情感浓缩剂”
——那些是从情绪崩溃者身上提取的纯粹情绪,装在玻璃管里,像毒药也像圣水。他将这些液体颜料滴入矿脉,用意识引导它们流淌、渗透、凝固成图案。
画在生长。
像有生命的藤蔓,沿着矿脉脉络蔓延,逐渐包裹墟城的地基。他感觉自己像在编织一件巨大的襁褓,要把整座城包裹进去,而襁褓的中心,是留给星澜的位置。
一年前。
画完成大半时,林夕的身体已经垮了。长期失血加上情感透支,让他瘦得形销骨立,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。但他现了更可怕的事:画,有了自主意识。
它开始主动捕食。
不是通过林夕的血液,是通过那些连接地面的“脉络”
——林夕最初以为是矿脉自然形成的结构,现在才明白,是画自己在生长根系,扎入城市地基,偷窃居民的情感。
每个深夜,当人们入睡,无意识的情绪像呼吸般泄漏时,画就悄悄张开无形的嘴,吮吸这些散逸的能量。
悲伤、狂喜、愤怒、欲望、嫉妒、慈悲……
所有情绪都被吸收,转化为画的颜料,让画继续扩张。
林夕试图阻止。他割断几根脉络,用结晶封堵裂隙。但第二天,脉络重新生长,裂隙自行愈合。画不再完全受他控制。它有自己的意志——要完成自己,要不惜代价。
六个月前。
林夕做了决定。
他要加画的完成,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了。他需要资源,需要技术,需要大量的“情感燃料”
。
他想到了净化局。
确切地说,是想到了周墨——那个痴迷于情感结晶化的疯子科学家。如果让周墨“捕获”
自己,就能利用净化局庞大的资源,完成画的最后部分。
至于代价……林夕看着画室里星澜的睡颜照片,指尖轻抚相框玻璃。
“爸爸会给你带回‘感觉’。”
他低声说,像一句咒语。
他主动暴露行踪,让净化局的侦察队找到他。被捕时,他没有反抗,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。押送车上,他闭着眼,在意识深处与地下的画对话:“再等等……就快好了……”
最后时刻。忘忧墟深处。
晶化椅冰冷的金属扣住他的手腕脚踝。周墨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注射器,针筒里是浓稠的紫色液体——情感催化剂,能将人的意识瞬间结晶化。
“这会很痛。”
周墨的声音里有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平静残忍,“但痛苦是艺术最好的催化剂。你会成为伟大的作品。”
林夕笑了。
嘴角扯出的弧度里满是嘲讽与悲悯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在利用我?”
他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是我在利用你啊,周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