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望塔尖刺破低垂的云层,像一柄锈蚀的剑指着灰白天空。陆见野闭着眼站在栏杆边缘,风扯着他浸透汗与尘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左手掌心按在胸口——那里,锁链的纹路透过衣料隐隐透出暗红光泽,每一次心跳都牵引金属与血肉摩擦的钝痛。这不是探查,是垂钓。他将意识的丝线沿着锁链脉络抛向城市深处,沉入那些混凝土裂缝、排水管道、地基裂隙构成的黑暗网络。
他在倾听死者的呢喃。
万千亡魂被碾碎在这座城的骨架里,他们的情感——最后一刻的惊恐、不甘、眷恋或释然——像深海鱼类光的内脏,封存在情感结晶的琥珀中。陆见野的意识穿行其间,避开活人沸腾的噪声,专注分辨那些沉淀后的残响。大部分已碎裂成单调的哀鸣,直到——
咚。
一个稳定的节拍。
不是机械,不是自然,是某种有意志的搏动。低沉如远古巨兽蛰伏时的呼吸,却带着人类心跳的温度。它来自城市最深处,来自土壤与岩石之下,来自墟城赖以站立的那片大地本身。
苏未央的水晶身体突然出细碎的鸣响。
她站在陆见野身后三步——这是她为自己划定的精确距离,既在锁链共鸣范围边缘,又能在他坠落前用晶簇织成网。此刻,她全身三百二十四根水晶触须同时竖起,尖端指向正下方,像受惊的刺猬,更像朝圣者指向神龛的手指。
“下面。”
她的声音像冰层裂开时第一道脆响,“它在呼吸……还在生长……还在画。”
陆见野睁开眼。
瞳孔深处,锁链纹路像被吹亮的炭火,泛起灼热暗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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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时指挥站里,数据屏的冷光把钟余的脸照得青白。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度快得近乎痉挛。三块屏幕拼成的图像上,墟城地下结构的扫描图正一层层剥开伪装——混凝土、管线、废旧隧道,直到五十米深处,真相浮现。
“整座城坐在矿脉上。”
钟余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情感结晶原生矿,新火计划时期的最高机密。选址这里,就是因为矿脉能天然吸收情绪污染,像城市的情感肾脏。”
陆见野盯着图像。
矿脉的形态在三维建模中伸展,像一株倒置的巨树,根系深深扎进地壳。但问题不在规模,在形态——那些分支的转折太规整,主干道上的刻痕太有韵律。
“看这里。”
钟余放大一片区域,指尖颤抖,“这些棱角的几何精度……自然结晶不可能形成。还有这些波纹状的纹理——是笔触。有人用矿脉作画布,用不知名的工具雕刻。”
图像上,刻痕隐约勾勒出轮廓:圆弧是脸颊的弧度,锐角是手指的关节,流畅曲线是脊背的弯曲。
苏未央的水晶手指划过屏幕。她的指尖触过之处,像素点像被唤醒般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流动的光痕。“人脸。”
她轻声说,“许多许多张脸……重叠、交融、互相凝视。还有手——伸出的、握紧的、摊开的。哭泣的嘴形,张开的弧度都一样。”
钟余喉咙里出一声短促的抽气:“林夕的风格。他晚期画作里全是这种重叠的面孔和手。”
空气凝固了七秒。
陆见野转身走向装备架。探照灯、绳索、岩钉、震动感应器——他一件件往身上挂,动作精准如手术缝合。皮革背带扣紧时出清脆的咔嗒声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“入口?”
他问,没回头。
“老城地铁维修隧道,三号竖井。”
钟余调出地图,红色光标在废弃区闪烁,“深度五十二米有检修站,但从三年前崩塌后就没活人下去过。结构完整性未知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林夕可能还在下面。”
陆见野打断他,“或者说,他的‘某种延续’还在下面。那个搏动——是意识活动,不是地质运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未央。她水晶构成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全身晶簇朝陆见野的方向倾斜了十五度——这是她表达肯定的方式,像向日葵转向光。
“你能下去吗?”
“我的身体……和下面的东西……在共振。”
她眼窝深处有光流转,“它认识我。它在叫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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隧道入口像一道撕裂大地的旧伤疤。
混凝土碎块半掩洞口,缝隙里渗出阴冷的风。风里有种微甜的气味——情感结晶挥时的气息,像旧书霉页混合干涸的眼泪,又像童年糖果在铁盒里放太久的甜腻。钟余留在入口架设通讯中继,陆见野和苏未央弓身钻入黑暗。
探照灯切开稠密的黑。
最初三十米,隧道还是混凝土结构,只是墙壁渗水处挂着苍白的盐霜。越往里,盐霜越厚,颜色从白转淡黄,再转琥珀色。陆见野用匕尖端刮下一片——不是盐,是半透明的结晶体,内部有蛛网般的脉络,正缓慢搏动。
“进入矿脉影响区了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在隧道里撞出沉闷回响。
苏未央走在前方。她的水晶身体在黑暗中自然光,不是主动照明,是体内结晶与矿脉共振激的柔光。那光乳白温润,照出周围十米——墙壁上的晶体越来越厚,到百米深处时,整条隧道已完全变成水晶洞窟。
真正的诡异在晶体内部。
淡金色的流光被封存其中,像被冻结的晚霞,又像熔化的黄金在缓慢流淌。陆见野停下脚步,面前墙壁上,一片深红色块正凝聚成形——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晶体深处浮现,嘴巴张成尖叫的弧度,却不出声音。三秒后,人脸碎裂,重新化作流体,汇入深处更庞大的色彩河流。
“情感记忆。”
苏未央说,“矿脉吸收城市散逸的情绪,把它们凝固成色彩。这些色彩……在往地心汇集。”
隧道开始向下倾斜。
坡度陡得需要手脚并用。陆见野抓住墙壁上的晶体凸起——触感温润如活体组织,表面随地下搏动轻微震颤。咚咚声越来越清晰,像巨人的脚步从深渊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