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依然虚弱,但不再断续,而是带着一种新生的、不确定的茫然,“我变成了……什么?我还是……苏未央吗?”
陆见野摇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和那微光的脉动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但你还在……你还活着……你还认得我……这就够了……足够了……”
苏未央的手指摸索着,找到他的手,紧紧握住。她的手不再冰冷,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、玉石般的暖意。“陆见野……”
她轻声唤他的名字,像在确认一个锚点,“我刚才……好像……看到了一些……东西……一些……未来的碎片……”
她的瞳孔深处,有破碎的、模糊的画面在快闪动、掠过——那是来自她重组过程中,身体与两个容器残留场域短暂连接时,被动接收到的、关于时间洪流下游的片段信息。
“琉璃塔……会倒塌……不是被摧毁……是它自己……完成了使命……像蝉蜕去空壳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,“但新的建筑……会从废墟里……自己生长出来……不是人类建造的……是某种……活着的结构……会呼吸……”
她喘息了一下,眼神涣散了一瞬,又努力地、顽强地重新聚焦。
“我们会离开墟城……不是逃离……是启程……去别的地方……很远的地方……那里有更多的……像我们一样的人……更多的……‘容器’……更多的……‘调节者’……还有更多的……怪物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还有一个女孩……银色头的女孩……眼睛是……紫色的……她在等我们……等了好久……她说……她是‘第三试验场’的……最后一个……幸存者……”
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,又强行睁开一条缝,最后的目光锁定陆见野的眼睛。
“未来……很痛……比现在……还要痛……但……也很美……美得……让人愿意……再痛一次……”
她的眼睛,终于彻底闭上了。呼吸变得平稳、悠长,像陷入了深度的沉睡。
陆见野抱着她,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废墟中,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冰冷的、漏风的洞。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飘浮的尘埃和残余的能量辉光,看向苗圃中央那两尊刚刚形成的黑白水晶雕塑。
雕塑突然同时出柔和的、脉动般的微光。
光芒从雕塑内部透出,在空中交织、汇聚,投射出一幅清晰的三维全息地图——不是墟城的结构图,是另一座从未见过的、风格迥异的城市的轮廓。建筑更高、更密集、更冰冷,线条锐利如刀锋,表面覆盖着某种反光的材质,在虚拟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的冷光。城市上空,有数道巨大的、如同极光般的光带在缓缓流动,但那些光带的颜色不是墟城的彩虹色,而是诡异的银白和深紫。
地图上有光的标记闪烁,文字浮现:
“新火计划——第二试验场:深潜之城‘弥涅尔瓦’”
下方,有一行更小的、手写体般的潦草字迹,那笔迹陆见野无比熟悉——是林夕的笔迹:
“如果墟城失败了,如果我们的道路走不通,去那里。那里或许还有希望。”
停顿的墨点。
“或者,准备好迎接更大的绝望。”
全息地图在空中持续悬浮了大约十秒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——城市的布局,中央高塔的位置,几个被特别标记的区域(“核心试验区”
、“收容区”
、“外围缓冲区”
)。然后,光芒缓缓熄灭,如同燃尽的烛火,最后一缕光丝缩回黑白水晶雕塑内部。
黑白水晶雕塑重新安静下来,手拉着手,额头相抵,永恒地维持着内部情感的循环与交换,像一座无声的墓碑,纪念着一场持续了千万年的、关于饥饿与空虚的悲剧的终结,同时,也悄然指向另一场更加未知、更加危险的旅程的开端。
陆见野低下头,用额头轻轻抵着苏未央微凉的、半透明的额头。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稳,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,内部的微光如潮汐般明暗涨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吸入的是废墟中尘埃、枯萎肉质、残余能量和新生希望混合的复杂气味。他抱起她——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轻,像抱着一束月光,一捧星光。他踉跄了一下,右腿膝盖传来刺痛(刚才跪了太久,又承受了太多),但他咬牙站稳了。
然后,他转身,抱着沉睡的苏未央,一步一步,走向苗圃的出口——那里有微弱但真实的天光从地面裂缝中透下来,照亮了古老的、锈蚀的金属阶梯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一步,一步,踩过碎裂的肉质组织,踩过干涸的苍白汁液,踩过零星散落的、失去光泽的水晶碎片,踩过那些茫然坐在地上、尚未完全清醒的人们的视线。
身后的苗圃废墟里,黑白水晶雕塑静静矗立,沉默如亘古的誓言。白色的雕塑中,金色的光流缓缓注入黑色;黑色的雕塑中,墨色的光流缓缓注入白色。完美的平衡,永恒的循环。一场饥饿的终结,一个谜题的答案,一张指向未知的地图。
地面之上,墟城的天空,那些已经稳定了数月的情感极光,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变幻、翻涌。
不再是温柔平缓的彩虹色绸缎,而是变得狂暴、混乱、躁动不安,如同有巨人手持调色盘在天幕上疯狂地泼洒、搅拌所有颜料,金红与靛蓝撕扯,银白与墨黑交融,形成无数扭曲的、漩涡状的、充满不祥预感的图案。
新的时代,在旧时代的废墟上,伴随着痛苦的觉醒和未知的召唤,无可阻挡地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