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人形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——一丝不耐烦,像主妇看到孩子打翻了牛奶,“为什么要浪费这具还有用的躯壳?”
钟余在触手的缠绕中疯狂挣扎。他的脸憋成紫红色,脖颈青筋暴起,金色眼睛的光芒在剧烈闪烁、明灭,像是里面有两股力量在殊死搏斗。他的嘴唇在剧烈翕动,无声地、执拗地重复着几个字的口型。
陆见野死死盯着,读懂了:
“共鸣的……不和谐音……”
然后,触手猛地、毫无征兆地收紧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,像一捆干柴被同时折断。钟余的身体像被抽掉骨架的皮囊,瞬间软下去,头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金色眼睛里的光芒“噗”
地一声熄灭了,变成两粒空洞的、无光的金色玻璃珠。但他最后凝固在脸上的表情,是一个扭曲的、却无比真实的解脱微笑。
白色人形放下手指。触手松开,尸体“啪”
地一声掉在地上,没有鲜血喷溅——伤口处涌出的是苍白的、光的、粘稠如树汁的液体,迅被柔软的地面吸收。
“可惜。”
它轻声说,像在评价一件不小心摔碎的瓷器,“本来还能用很久。”
它转向陆见野和苏未央,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那种温柔的、无懈可击的平静:“现在,选择吧。别让我的等待变得漫长。我的饥饿……正在苏醒,它需要被喂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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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澜是在这个时刻跌撞着冲进苗圃的。
她跑得头散乱,脸上混杂着泪痕、尘土和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暗红色污迹。她先看见了钟余扭曲的尸体,瞳孔骤然收缩;然后看见了无数悬浮的光茧,呼吸停滞;最后,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黑色的、流淌暗红光芒的茧上,再也无法移开。
“爸爸……”
她喃喃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千斤重量。
“星澜。”
白色人形微笑,那笑容慈和如长辈,“你来得正是时候。我正说到你。”
星澜没有看它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黑色光茧攫取。她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虚浮,像是行走在梦境边缘。在茧前停下,她伸出颤抖的手,指尖轻轻触上黑色的茧壁。冰冷的、非生物的触感。茧壁表面泛起涟漪,内部暗红色的光流加涌动,仿佛被唤醒。
“我能感觉到……”
星澜的声音在颤抖,泪水再次涌出,冲刷着脸上的污迹,“爸爸的气息……在里面……很微弱……但是真的……”
“因为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到这里了。”
白色人形飘到她身侧,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,“七年。只需要七年,你用你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共鸣之声持续吟唱,就能把这些碎片一片片召唤、吸引、拼合。七年之后,一个完整的林夕将从这里走出。每一天,你都能和他说话,听他讲那些古老文明的故事,看他用炭笔画下星图,就像你小时候那样。”
星澜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黑色茧壁上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她闭上眼睛,额头抵上冰冷的茧壁,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。
白色人形看向陆见野和苏未央,光晕眼睛平静地旋转:“你们看。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。那么你们呢?还要犹豫多久?”
陆见野看着母亲的茧,金色的光温柔地包裹着那具水晶躯体;他又看向苏未央。苏未央也在看他,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——有警告的闪电,有担忧的阴云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恐惧。她不怕死,不怕痛苦,她怕的是他选择离开她,走向那个用母亲面目编织的、甜蜜的陷阱。
“我选。”
星澜突然开口。
她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污迹狼藉,但表情却异常地、近乎恐怖的平静。她走到白色人形面前,仰起头,直视那两团旋转的光晕。
“我选爸爸。”
她说,每个字都清晰、坚定,像用凿子刻在石头上,“我选七年。我选留在这地底,为他吟唱。我选……用我的声音换他回来。”
白色人形微笑。那是胜利的微笑。它抬起手,掌心轻轻按在星澜的头顶。
瞬间,星澜的表情凝固了。
她的瞳孔扩散,眼神变得空洞、遥远,像是灵魂被突然抽离。然后,那张年轻的、属于星澜的脸开始生诡异的变化——不是容貌改变,是表情、气质、眼神深处的东西彻底转变。嘴角向下抿出林夕特有的、苦涩而温柔的弧度;眉头微微蹙起,形成常年思索留下的细纹;眼睛里沉淀出只有历经漫长岁月和深重苦难才能拥有的、疲惫而悲悯的沧桑。
那是林夕的表情。精确到每一丝肌肉的牵动。
星澜——或者说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存在——开口,声音变了。变成林夕低沉、略带沙哑、总是带着一丝倦意的嗓音:
“星澜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她”
伸出手,颤抖地抚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划过颧骨、鼻梁、嘴唇,像是第一次触摸这具陌生的躯体,动作里充满了林夕式的、克制而深沉的情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