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,摊开自己的双手,掌心朝上。然后,她闭上眼睛,尝试调动那个曾经让她痛苦不堪、却也让她与众不同的天赋——去感受周围行人的情绪海洋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一片平滑的、温暖的、令人窒息的“情感空白”
。
她的共鸣能力,在这个人人情绪完美同步、不再有激烈波动与深层差异的“乌托邦”
里,彻底“失效”
了。因为不再需要“感受他人”
,每个人都是和谐整体的一个完美复刻单元,情绪透明得如同无色的水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滚动,似乎想哭,想呐喊,想释放某种淤积在胸腔里的东西。但眼眶干涩,挤不出一滴眼泪;声带僵硬,不出一点声音。在这个完美到极致的情感环境里,连“悲伤”
这种情绪,都被调节、规范到了转瞬即逝的、无害的“轻微惆怅”
的程度,并且有固定的表达模板和消散时限。
她最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仰望着那尊象征着“牺牲”
与“完美”
的双头雕塑,像一尊活的、会呼吸的、却永久性失去了某种核心功能的……精致装饰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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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来预演B:古神自毁之路
墟城笼罩在一种奇异的、灰白色的“情感寂静”
之中。
不是声音的寂静,街上依然有车流声、交谈声、风声。是情感的“频率”
被大幅剥夺后产生的空洞感。街道上的人们照常行走、工作、在摊位前买卖、在公交站等车。但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,焦点涣散,仿佛视线穿透了眼前的现实,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。他们的声音是平板的,没有语调的起伏,没有情绪的润色,像劣质合成器出的电子音。他们的动作是机械的,每一步都精准却毫无生气,像上了条的人偶。
一个孩子在人行道上奔跑,绊了一下,重重摔倒在地,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皮肤破裂,鲜红的血迅渗出来。孩子没有哭,没有喊疼,只是愣愣地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膝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那伤口长在别人身上。旁边路过的一个女人停下脚步,从手提包里机械地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两张,木然地递给孩子,脸上没有关切,没有心疼,甚至连一丝“看到伤口”
应有的生理性不适都没有,完成这个动作后,她便继续向前走去,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。
一对情侣坐在一家快餐店的临窗位置,面前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套餐。他们拿起食物,咀嚼,吞咽,动作同步得诡异。吃完最后一口,两人同时放下餐具,同时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(动作幅度和角度完全一致),然后同时起身,一前一后离开座位,走向门口,全程没有一次眼神交流,没有一句对话,甚至连衣角的触碰都刻意避免,仿佛只是两个恰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、执行完“进食程序”
的陌生人。
整个城市,经历了古神被强制唤醒、贪婪吸收全城高浓度情感(包括负面与部分正面)然后自毁的剧烈冲击后,陷入了为期约三个自然月的“情感功能剥夺期”
。人们像是被暂时抽走了感受深度情绪的“器官”
,只剩下生物本能和最表层的条件反射式情绪(例如巨大声响引起的瞬间心跳加,味蕾接触到极端味道时一闪而过的微弱愉悦或厌恶)。
三个月后,这种“剥夺”
开始缓慢缓解,如同冻僵的肢体逐渐回温。人们开始重新“感受”
到一些东西。
但恢复的,是“稀释”
后的、仿佛隔着一层厚毛玻璃的版本。
痛苦不再能深入骨髓,啃噬灵魂,它变成皮肤表面一阵轻微的、很快就忘记的刺痛。
快乐不再能让人晕眩狂喜,灵魂战栗,它变成嘴角一丝短暂的、程式化的上扬弧度。
爱恋不再有焚心蚀骨的渴望、嫉妒与奉献的激情,它变成一种习惯性的、缺乏温度的陪伴与责任。
悲伤不再有淹没世界的重量、令人窒息的黑暗,它变成午后独处时一阵莫名的、淡淡的低落,喝杯热茶就能驱散。
城市在“正常”
运转。犯罪率显著降低,人际冲突急剧减少,生产效率稳定甚至略有提升。但艺术枯萎了——画家再也调不出震撼灵魂的色彩,画布上只有安全而寡淡的色块;音乐家再也谱不出让人热泪盈眶或热血沸腾的旋律,音符只剩下准确的频率;诗人再也写不出刺痛人心或点亮黑暗的句子,文字排列成精致却空洞的图案。人们活得更“安全”
,更“平稳”
,也更……苍白,像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在这个未来中央广场的原址,矗立着一尊暗蓝色的、形态扭曲的、仿佛一个正在无声呐喊、挣扎欲起的晶体雕塑——那是林夕最后悲鸣与存在被强行凝固于此的形态,也是这座城市残存的、唯一还能被清晰感知到的“深度情感”
样本。
已经成为一名“情感疗愈师”
的星澜(她看起来成熟而疲惫,眼角的细纹过早地刻下了风霜),正引导一位因长期情感淡漠、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而前来求助的中年男人。她示意男人将手轻轻放在林夕那暗蓝色雕塑冰冷而粗糙的表面上。
男人的手刚放上去,脸上先是惯性的茫然。紧接着,他的身体猛地一颤!一丝极其细微的、真实的、尖锐的“痛苦”
涟漪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,在他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荡开,又迅隐没。他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,又像是触摸到滚烫的铁块,猛地缩回手,脸上露出混杂着惊恐与困惑的表情。但下一秒,他盯着自己刚才触碰雕塑的手,又看了看那尊暗蓝色的晶体,眼底深处,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贪婪的、渴望再次触碰的微光。
“这就是‘悲伤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