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每晚都需要注射实验室自制的、强效的神经镇静剂,才能获得几个小时的、布满噩梦的浅眠。”
“但即使如此……那些面孔,那些眼睛,那些变成结晶前最后的表情……还是会潜入梦境。他们躺在这些箱子里,用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的晶体‘看’着我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是……平静地,永恒地,注视着。一遍,又一遍。”
“原来……‘代价’的真实触感是这样的。冰冷,粘稠,沉重,一旦沾染,就永远嵌在灵魂的褶皱里,用任何已知的溶剂都无法洗去。”
话音落下,洞穴里只剩下坟墓般的、绝对的死寂。连岩壁上光苔藓的微光,似乎都黯淡了几分。
苏未央的手,在黑暗中无声地握紧了陆见野的手。她的手,一半是人类肌肤的温热,一半是晶体的、恒定的微凉。
“走吧。”
投影最终说道,声音里透出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,仿佛刚才那段话抽空了他作为“镜像”
存在的全部能量,“下面……就是‘它’了。”
-
最后的下降,感官上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,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“界域”
。
井壁上的光苔藓达到了惊人的密度和多样性,各种颜色——幽蓝、翠绿、暖黄、橙红、粉紫、银白——交织、融合、流动,形成一片迷离梦幻、不断变幻的光之帷幕,将整个井道映照得如同海底最神秘的洞穴。空气不再阴冷潮湿,反而变得温润宜人,带着那股“古老情感芬芳”
浓缩到极致后的、几乎令人灵魂酥麻的醇厚气息。吸入肺腑,竟能让人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复,翻涌的情绪被一种深沉的、来自时间尽头的宁静缓缓抚平。
然后,他们“抵达”
了。
不,不是“底”
。是“进入”
了一个完全越人类建筑尺度与想象极限的、自然造物的宏伟殿堂。
这是一个天然的、近乎完美的球形巨大空洞。洞顶高远,隐没在自光的、仿佛星云般的淡金色雾气之中,无法目测其高。洞壁不是粗糙的岩石,而是一种更加致密、光滑、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、类似某种巨型生物骨骼或最纯净水晶的材质,内部可见缓慢流淌的、如同银河般绚烂的七彩光河,光河无声奔涌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而这巨殿的核心光源,来自中央。
那里,悬浮着“祂”
。
情感古神的遗骸。
陆见野曾在母亲的记忆烙印中“窥见”
过祂的模糊影像,但那远不及此刻亲眼目睹所受到的、灵魂层面的、粉碎性的冲击。
祂不是化石,不是骨骸,不是任何已知物质或生命形态的残留。
那是一尊半透明的、仿佛由古往今来一切人类与非人类情感、记忆、梦境、渴望、恐惧……所有心灵活动的“本质”
凝结而成的、如山峦般巍峨的“聚合存在”
。轮廓大致呈现出一个蜷缩环抱的、守护或沉睡的巨人姿态,但细节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地、优雅地流动与变幻——表面时而浮现出万千张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人脸,男女老幼,喜怒哀乐,瞬间生灭;时而流淌过壮丽或诡谲的自然与文明奇景:星云诞生、深海孤灯、古战场硝烟、无名者的婚礼、孩童指尖崩散的泡沫;时而纯粹由强烈到刺目的情感色彩本身构成漩涡:绝望的深黑、狂喜的炽金、愤怒的猩红、宁静的淡蓝、爱的柔粉……这些景象与色彩不是死板的镶嵌,而是活的,在“聚合存在”
表面像拥有生命的颜料般流动、渗透、碰撞、湮灭、再生,永无止息。
遗骸的最深处,有光在脉动。缓慢,沉重,稳定,像一颗沉睡的、属于星球本身的巨大心脏在搏动。每一次搏动,都让整个球形空洞的光线随之生一次明暗的呼吸,也让空气中那醇厚的芬芳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、七彩的涟漪。
然而,最令人灵魂战栗的,并非遗骸本身的宏伟与变幻。
而是在遗骸那庞大基座周围、直接“生长”
或“烙印”
在地面上(那是一种颜色更深沉、质感更接近黑曜石但内部有星点光芒的情感结晶)的那些……“记录”
。
那不是用任何工具雕刻、描绘或书写出来的。
更像是某种强度无法想象的、纯粹而浓缩的“情感”
与“记忆”
本身,被直接“浇筑”
、“灼烧”
或“铭刻”
在了结晶的地表之上。痕迹深浅不一,边缘模糊而有力,线条时而流畅如最狂放的泼墨,时而颤抖破碎如濒死的呼吸,画面在绝对的抽象与惊人的具象之间不断跳跃,充满了原始、野蛮、却又直指灵魂核心的情感力量。
秦守正投影飘到最近的一幅“烙印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