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做选择了。”
苏未央看着他,轻声说,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,但眼底深处汹涌的波澜却出卖了她,“但对我们而言……选择,从来都只有一个方向,不是吗?”
她指的是她自己走向毁灭的方向。
陆见野摇头,想要说什么,喉咙却被巨大的、混合着悲痛、愤怒与无边爱意的情绪洪流彻底堵塞,只能出破碎的嗬嗬声。
就在这僵持的、令人心碎的刹那——
“窸窣……咔嚓……哗啦……”
头顶上方,遥远的井道深处,传来一阵急促的、笨拙的攀爬声,以及碎石不断滑落坠入深渊的声响。
两人猛地抬头。
只见井道出口处,一道娇小、熟悉、此刻却显得异常狼狈的身影,正手足并用地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顺着苏未央之前留在岩壁上的、作为路标的晶体触须,艰难而拼命地向下移动。是星澜。
她脸色苍白得像死人,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,额头上全是冷汗和擦伤,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布满血丝和极度的恐慌。她一只手死死抓着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,另一只手拼命抓住滑溜的晶体触须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。
“陆哥!苏姐!”
她看到下方那温暖而残酷的光芒,如同看到救命稻草,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回事!爸爸的画!它……它自己在烫!在光!像烧红的铁!它在……它在拉扯我!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我跟着感觉就跑来了!我……”
她脚下一滑,差点坠入深渊,惊叫一声,又死死抱住触须。她连滚带爬地终于落到这球形空洞的地面上,踉跄了好几步,几乎瘫软在地。她顾不上喘匀气,也顾不上拍去满身的灰尘,手忙脚乱、近乎疯狂地扯开包裹着画作的油布。
里面露出的,正是林夕临终前未能完成、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悲鸣的那幅画——《悲鸣》。
此刻,这幅原本只有灰暗混乱底色和狂乱痛苦笔触的画布,正从内部透出一种不祥的、暗红色的光芒。不是反射外界的光,而是画布本身、那些早已干涸的颜料深处,像有暗火在灼烧般透出的光。这暗红的光芒在画布表面扭曲、流动,最终汇聚、凝结成一行扭曲的、仿佛用燃烧的血液和最后的泪水共同写就的字迹:
“第三个选项。”
“用我的……悲鸣。”
“作为……柴薪。”
“我已死。”
“便可……”
“再死一次。”
星澜怔怔地看着画布上那行燃烧的字迹,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,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,疯狂滚落。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、茫然无助地看着陆见野和苏未央,像个在黑暗森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: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爸爸他……他的画……他的悲鸣……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还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
古老的、宏伟的球形空洞里,只剩下绝对的、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寂静。
只有那颗悬浮的、温暖搏动着的“墟城之心”
,散着诱人而残酷的光芒。
上方,母亲化作的粉色晶体雕塑,在怀中安详沉睡。
腕表里,父亲最后的忏悔与了悟,已然消散于光,只留下一个定格的、温暖的刻度。
面前,是一颗需要最残酷牺牲才能被激活的、古神遗留的“心”
。
而脚下,一幅来自已逝画师、承载着无尽悲鸣的画作,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,出了最后的、微弱的、却无比清晰的……余烬之光。
所有的道路,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爱与痛,似乎都蜿蜒曲折,最终汇聚到了这个布满荆棘、泪水和灰烬的交叉路口。
选择,从未如此沉重,如此清晰。
也从未如此……令人肝肠寸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