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……”
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轻得像灰尘在阳光里浮动的轨迹,“我失败了。不止是某个实验参数或理论推演的失败。是根本性的……路径错误。我变成了……自己最早在风险预案报告里用红字标出的、最需要警惕和规避的那种研究者。对吗?”
房间里无人应答。
只有李老医生背对着他们,佝偻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出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、仿佛老旧风箱破裂的呜咽。
投影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——一个充满人性痛苦的、完全拟人化的姿势。但他是光,没有血肉,这个动作只让他的轮廓产生了细微的、波浪般的扭曲。
“我的……本体。”
他放下手,眼神重新聚焦,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、冰冷的求知火焰,“他最终……有没有留下指向性信息?通往他最后抵达的认知边界,或者……他最终堕入的深渊坐标?”
陆见野终于挣开了喉咙里的锈锁,声音嘶哑得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:“他说……他在墟城最深处。让我们……带上这个,去找他。给所有事情……画上句号。”
他抱紧了怀中的晶体雕塑。
“墟城最深处……”
投影低声复述,眼神快闪烁,像在调取某个内部数据库,“地质勘探主井。净化局地下核心区,编号‘零号深井’。设计垂直深度三千二百米,直达基底岩层上方的史前地质异常带。那是……我和明薇第一次采集到‘异常情感辐射样本’的地方。”
他转向陆见野,眼神复杂难明:“井口启闭机制采用生物特征基因锁。只识别我的活体组织信息。但我现在……”
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由光构成的手掌,“只是一个残缺的、特定时间切片前的意识镜像副本。”
陆见野沉默地,抬起了自己的左手。手腕上,那块老式腕表的金属表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微微勒进皮肤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右手食指伸到唇边,用牙齿狠狠咬下。皮肤破裂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暗红色的、浓稠的血珠,迅从伤口涌出,凝聚在指尖,在昏黄与晨光交织的光线下,像一颗颤动的、不祥的宝石。
“我的血液里,”
他看着投影,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,“有一半的遗传编码,来自你。”
投影再次陷入那种深空般的静止。他“凝视”
着陆见野指尖那滴血,仿佛在凝视一个悖论,一个循环的证明,一个他自己亲手写下的、无法擦除的罪证。
“带路。”
陆见野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温度的东西。
-
净化局的地下结构,像一棵倒置的、扎根于黑暗深处的巨树根系,远比陆见野想象中更幽深,也更……苍老。
这种苍老不是建筑年限的累积,而是一种浸透在每一寸混凝土缝隙、每一缕流动空气中的“时间质感”
。沿着那道锈迹斑斑、许多踏板已经扭曲变形甚至脱落的螺旋铁梯向下,起初还能听到鞋底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回响,看到墙壁上早已停用的管道和线缆残留的阴影。但越往下,光线越暗(他们只靠李老塞来的一盏老式矿灯照明),回声越闷,那股混合着陈年机油、潮湿霉菌和微弱电离臭氧气味的“工业地下城”
气息,就逐渐被另一种更古老、更复杂的气息取代、覆盖、吞噬。
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确切描述的“芬芳”
。
它像打开一座尘封数百年的地窖酒库,瞬间涌出的、醇厚到近乎粘稠的陈年葡萄酒、橡木桶与时间共同作用产生的复杂香气,混合着地窖本身阴凉湿润的土石气息。又像走进一座从未对外开放的古老图书馆禁书区,空气里悬浮着羊皮纸、劣质墨水、干燥虫胶以及无数被翻阅又合上的、承载着沉重知识的书籍共同散出的、令人头脑微醺的“知识尘埃”
的味道。在这两种属于人类文明记忆的气味之下,更深处,还潜藏着一丝冰冷的、清澈的、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“矿脉感”
——像是某种极其稀有、具有特殊晶体结构的水晶或金属,在绝对黑暗与寂静中,自身能量场与周围地质环境产生漫长共振后,留下的清冽“余韵”
。
这就是“古老情感的芬芳”
。是情感古神遗骸在千万年沉睡中,其无意识散逸的能量,如同最细微的水分子,缓慢渗透岩层,与地下矿物、水脉、甚至特定微生物群落生极其漫长而复杂的相互作用后,形成的独特“地质情感化石层”
所散出的、跨越时空的气息。
铁梯的尽头,并非预想中的平台或门廊,而是一面看起来与周围粗糙混凝土墙壁毫无二致的、厚重的、布满岁月污渍的墙面。只有走到近前,在矿灯摇晃的光束下,才能勉强分辨出墙面中央,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、极其轻微的圆形凹陷。凹陷表面是一种暗哑的银灰色材质,非金非石,触感冰凉光滑如打磨过的黑曜石,却又隐约带有生物材质的温润。凹陷中心,没有任何锁孔或按钮,只有无数极其细密、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蚀刻纹路,它们既像最精密的集成电路版图,又像某种早已失传的、充满神秘几何美感的古老符文。
“基因锁。”
秦守正投影像一团没有重量的幽蓝鬼火,飘到那面墙前,他自身散的微光照亮了部分纹路,“设计原理基于端粒酶活性检测和特定表观遗传标记序列识别。理论上,必须是我生物本体的活体组织,在特定生理状态下接触,才能激活。”
陆见野走上前,矿灯被他挂在腰间,光束向上打在井道顶部,反射下朦胧的光。他将仍在渗血的指尖,稳稳地按在了圆形凹陷的正中心。
一秒。寂静。只有血珠在冰冷材质表面微微摊开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。
两秒。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就在陆见野的心脏开始向更深处沉坠时——
凹陷内部,从最中心他指尖按压处开始,那些细密的纹路,突然逐一亮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