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阶段:共鸣锁。
苏未央移动到陆明薇头部后方。她不需要踮脚,结晶手术台的高度刚好。她伸出双手,掌心虚悬在陆明薇太阳穴两侧,相距约莫一寸。她的四根主要晶体触须从肩胛骨后方无声地探出,在半空中缓慢舒展,末端的针状结构瞄准了陆明薇头部几个特定的点——那些点并非随意选择,在陆明薇稀疏的根下,隐约可见几个微小的、与肤色略有差异的圆形疤痕,排列成奇异的图案。
“深度共鸣。”
苏未央开口,声音平静,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,“我会将自己的情感频率调整到与你完全同步。这个过程一旦开始,无法逆转。我们部分记忆会像两杯水一样交融,部分人格边界会暂时模糊。你可能会看到我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,我可能会窥见你埋藏最深的秘密。你确定吗?”
陆明薇没有睁眼,嘴角却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:“我这一生,早就没什么秘密值得用命去藏了。开始吧。”
苏未央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她那只尚是人类的眼睛(另一只已是晶体)。她的胸腔中心,那颗淡蓝色的水晶核心骤然亮起,出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。嗡鸣声带动空气震动,连无影灯的光晕都开始轻微摇曳。
四根晶体触须闪电般刺出,精准地扎入陆明薇头部的四个陈旧接口。
没有血液流出。接口处亮起淡蓝色的光芒,顺着触须逆向流动,爬上苏未央的手臂、肩膀,最后汇入她的核心。同时,一股粉金色的、更温暖厚重的光流,从陆明薇体内被“抽取”
出来,沿着触须注入苏未央的身体。
陆见野看见,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。
不是消失的透明,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被强光穿透那种莹润的、内里结构若隐若现的质感。皮肤下的肌肉、脂肪、骨骼的轮廓变得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条光的、缓缓流动的“河流”
。那些“河流”
以心脏为源头,沿着血管和神经的路径奔腾、分流、交汇,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光之网络。
那是陆明薇的“情感生命图谱”
。
河流的主干明亮而坚定,是她对科学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之光。一条温暖的金色支流,蜿蜒流淌,那是她遇见秦守正后,理智堤坝被情感洪流冲垮的瞬间。一条骤然变得汹涌澎湃、带着淡粉色光晕的宽阔河道,是她怀孕、孕育陆见野的九个月——那光晕里充满了陌生的温柔、恐慌的期待、以及决定离开时撕裂般的痛苦。
也有阴暗的支流。一条污浊的、翻滚着黑灰色泡沫的河道,代表她对秦守正后期疯狂实验的恐惧与疏离。一条狭窄、冰冷、几乎冻结的细流,是她在地下独自研究的二十年——那里面的光微弱而恒定,没有波动,只有绝对的理性寒冷,像极地的永冻层。
但最触目惊心的,是在那二十年细流的中段,出现了一段彻底的、绝对的“断流”
。
大约对应现实时间中的三年。那里没有光,没有流动,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片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,横亘在情感河流中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,又像宇宙中的黑洞。
苏未央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。共鸣是双向的。她的晶体部分内部,开始浮现出细小的、不断蔓延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陆明薇强烈情感留下的“感染”
痕迹。而她的人类部分,则脸色惨白,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。
“那段黑暗……”
苏未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共鸣导致的失真和痛苦,“是你……把自己彻底‘关闭’的时期?为什么?什么样的痛苦,需要把自己变成一片情感的荒漠才能承受?”
陆明薇依旧闭着眼,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渗入鬓角花白的丝:“不,苏未央……那不是痛苦。痛苦,至少证明你还‘感觉’着,还活着。那是比痛苦更可怕的东西……是‘虚无’。我亲手挖空了自己的情感核心,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只会执行逻辑程序的机器。因为只有绝对的虚无,才能容纳……我所看到的那个‘真相’的重量,而不至于疯。”
共鸣继续加深。
两人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,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快切换。有时陆明薇脸上会闪过苏未央在废墟中苏醒、茫然四顾时的脆弱;有时苏未央眼中会浮现陆明薇透过监控屏幕,看着年幼的陆见野被其他孩子推倒时,那种指甲掐进掌心却无法出声的剧痛。
两个女人的记忆碎片、情感体验、人格片段,正在这越肉体的连接中,不受控制地交换、碰撞、融合。像两株不同颜色的藤蔓被强行嫁接在一起,汁液混合,开始长出既非此也非彼的新芽。
李老医生紧紧盯着旁边一台老旧的示波器。屏幕上,原本两条独立的、杂乱起伏的波形,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近、调整、重叠。噪音逐渐减少,频率趋于一致。最终——
“嘟——”
一声长鸣。两条波形完美地合二为一,变成一条稳定、强健、规律波动的单一曲线。
“频率同步完成。”
李老的声音干涩,“共鸣锁建立。可以……进行第二阶段了。”
-
第二阶段:脐带转移。
李老医生走到器械台边。他的手在颤抖,但伸向托盘的动作却很稳。他拿起的不是传统的手术刀,而是一柄长约二十厘米、造型奇特的“刀具”
。刀身是某种暗金色的情感结晶打磨而成,半透明,内部封印着丝丝缕缕流动的猩红色光絮,像被凝固的晚霞,又像干涸的血丝。刀柄是缠绕着绝缘胶布的金属,末端有一个微小的接口。
他走到陆见野面前。
“切开胸口。”
李老说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诵操作手册,“没有麻醉剂。任何化学镇静剂都会干扰情感传导的纯净度,可能导致脐带转移偏移或古神意识反噬。疼痛是必然的,但你必须保持绝对清醒。脐带脱离旧宿主、寻找新宿主的过程,需要你意识的主动引导和‘放行’。”
陆见野看着那柄结晶刀,刀刃处流转的猩红光芒让他喉咙紧。他沉默地点头,脱去上衣,躺上旁边另一张临时铺设的、冰冷坚硬的台子。
李老下刀。
刀尖接触胸骨正中皮肤的瞬间,陆见野的牙齿猛地咬合,下颌骨出咯咯轻响。预想中金属切割皮肉的痛感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、直达灵魂深处的“剥离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