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母亲的最后礼物
手术室设在琉璃塔顶层。
这原本是全城最高的观景台,三百六十度环形落地玻璃,能俯瞰整个墟城如蛛网般蔓延的轮廓。此刻玻璃被从内面涂抹上了一层混着铁屑的血浆,干涸成棕褐色的痂,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景象与天光。十二盏老式无影灯从天花板垂落,灯罩锈迹斑斑,钨丝出的光不是纯净的白,而是一种昏黄的、带着电流嗡鸣的暗暖色,照得人皮肤青。
没有无菌环境——不需要。
李老医生说,这场手术消毒的不是细菌,是“杂念”
。他绕着房间边缘缓慢踱步,手里提着一只黄铜香炉,炉里烧的不是香,是碾碎的淡蓝色情感结晶粉末。青烟袅袅,在空中扭结成奇异的符号,然后碎裂、消散。烟味不呛人,是一种冰冷的甜腥,像冻住的铁锈混合着枯萎的花。
房间中央,手术台不是金属的。
它是由从建筑表面刮取的情感凝结物临时浇筑成的——那些淡金色、温热的黏液,被收集在大桶里,加入某种催化剂,迅固化成半透明的、琥珀般的材质。台面微微凹陷,形成一个贴合人体的弧度,表面不是光滑的,布满了细密的、仿佛天然生成的纹路。那些纹路此刻正从核心处缓缓亮起,是暗红色的光,沿着沟壑流淌,像地壳深处缓慢移动的岩浆,或是血管。
陆明薇躺在台上。
她换上了一件旧时代的白色手术衣,粗棉布料,洗得硬,领口有磨损的线头。衣服对她现在瘦削的身体来说过于宽大,空荡荡地罩着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手腕。左手腕静脉处已经插好了导管——不是塑料软管,而是一根细长的、内壁有螺旋纹路的玻璃管,一头刺入皮肤,另一头连接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旧机器。
那机器像个畸形的纺车,主体是个缓慢旋转的铜质圆筒,表面布满仪表和阀门。几根不同颜色的导线从筒身伸出,连接着闪烁的真空管。筒内传来液体被离心分离的细微声响,哗啦,哗啦,带着黏稠的节奏。这是秦守正早期的明之一,“情感离心机”
。理论上,它能将特定情感从意识海中剥离、提纯,而不损伤人格结构的完整性。
陆明薇侧着头,目光落在坐在床边的陆见野脸上。她的眼神太安静了,静得像深潭最底层,连水草都不晃动的那种死寂的静。只有瞳孔深处,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、仿佛琉璃碎裂前最后那瞬的光芒。
“儿子。”
她声音很轻,被机器的嗡鸣衬得几乎飘忽,“坐近点。让妈再看看你。”
陆见野拖动椅子。椅子腿划过结晶地面,出干燥的、令人牙酸的刮擦声,像骨头摩擦。他握住母亲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凉,皮肤却干燥得像秋日褪下的蝉翼,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骨骼的轮廓和微弱的脉搏。没有汗。一滴都没有。
陆明薇用另一只手,缓慢地、近乎仪式般地从手术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布是靛蓝色土布,手工织的,经纬粗糙,已经洗褪了色,边缘磨出毛边,露出底下灰白的布筋。她用牙齿咬开系口的麻绳——绳子也旧了,一咬就断成几截。
布包里是三卷东西。
不是纸,不是羊皮,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材质。它们泛着温润的、生物特有的光泽,表面有细密的、仿佛皮革般的纹理,但更柔韧,像某种深海巨兽内脏膜制成的古老抄本。在昏黄灯光下,它们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褐色,边缘微微卷曲,散出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——像是混着檀香的陈旧血迹,又像被时间风干了的悲伤本身。
“你外婆留下的。”
陆明薇用手指抚过最上面那卷的表面,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初生婴儿的脸颊,“不,应该说是她传给我母亲,我母亲在临终前缝进自己肋骨下的皮肉里,藏了二十年,才在我成年那夜剖开旧伤取出来交给我的。三代人,用命守着它,等了八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陆见野盯着那些卷轴。它们看起来太古老了,古老得与这个充满锈蚀金属和闪烁电路的世界格格不入。表面没有文字,只有天然生长般的、迂回盘旋的纹路,像大脑皮层沟回的拓印,或是干涸河床的地图。
“打开第一卷。”
陆明薇将最小的、约莫手掌长的那卷递给他,手指在颤抖,但递出的轨迹很稳,“别用眼睛。闭上眼睛,用你的指尖,去摸纹路最密集、最温暖的那个点。”
陆见野接过。卷轴比他想象中沉,触感奇异——微温,有弹性,仿佛还残留着某个遥远生命的体温。他依言闭眼,伸出食指,顺着那些蜿蜒的纹路摸索。指尖传来凹凸不平的质感,像抚摸古老的树皮,或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甲。
然后,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点。
刹那间——
不是图像,不是声音,不是任何可以通过感官媒介传递的信息。是一种纯粹的、未经编码的、洪流般的意识直接灌注。就像有人劈开了他的头骨,将一整片记忆的海洋倾倒进来。
他“坠入”
三万年前。
天空是浓稠的、流动的紫色,像被打翻的葡萄酒混合了暮色。云不是水汽,是粉红色的、絮状的光体,缓慢地舒卷,洒下柔和的、仿佛有生命的光尘。大地没有棱角。所有建筑都是低矮的、流线型的隆起,从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,表面光滑如蛋壳,颜色是柔和的乳白或淡蓝,彼此之间由光的脉络连接。那些光脉像植物的根须,又像动物的神经束,在地表下和空气中纵横交错,微微搏动,传递着五彩斑斓的光流。
没有道路。没有车辆。没有嘈杂。
身影——姑且称之为人形——在光脉间缓缓移动。他们衣着简单,是某种贴身的光织物,随情绪变换微弱的色彩。相遇时,他们不开口,只是停下,彼此额头轻轻相触。瞬间,两人周身会爆出一圈柔和的光晕,有时是喜悦的明黄,有时是悲伤的淡蓝,有时是混合的、复杂的虹彩。然后分开,各自带着一点对方的“色彩”
继续前行。
这就是“情感文明”
。
他们没有语言,不需要。每一个个体都是彻底敞开的共鸣器。喜悦、悲伤、愤怒、爱恋、恐惧、安宁……所有这些被后世人类视为私密宝藏或沉重负担的情感,在这里是公开流通的、滋养灵魂的甘露。社会结构建立在纯粹的情感共鸣网络上,欺诈不存在,因为情绪的频率无法伪造;孤独不存在,因为总有人与你共鸣;冲突短暂而清澈,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相撞,旋即交融、沉淀、达成新的平衡。
起初是天堂。
直到过度共鸣的阴影悄然滋生。
个体边界开始模糊。当你的悲伤毫无阻碍地变成我的悲伤,当我的狂喜瞬间席卷你的意识,记忆的堤坝便开始溃散。你分不清某段夏日午后的宁静是属于自己,还是邻居透过你眼睛看到的幻影;你拥抱伴侣时,指尖触感里会突兀地插入另一双陌生手臂的记忆;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,会在全城所有孩子的梦里同时响起。
最终,在一个没有史书记载的黄昏,整个文明做出了一个集体决定。
不再抵抗融合。
像亿万颗露珠在晨光中滑向同一片叶尖,像散落的星尘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凝聚成星核。七千万个独立的“我”
,在同一刻,自愿放弃了那个定义了自身存在的边界。情感、记忆、人格、梦想、创伤……所有的一切,开始像颜料滴入静水般,缓慢而不可逆地交融、晕染、混为一体。
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大地上的蛋壳建筑一座接一座化为纯粹的光,升腾而起,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越来越庞大、越来越明亮的光茧。光茧搏动着,像一颗正在孕育新生的心脏,辐射出的情感脉冲让方圆千里的动植物都陷入奇异的安宁。
第三天午夜,光茧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