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续。
他吸收一个女人的丧子之痛——她三岁的孩子病死在废墟里,没有药,没有医生,只有雨声。她砸墙的手停住,走廊崩塌,墙壁后退,露出更深的黑暗。
吸收一个孩子的考试焦虑——旧世界的遗毒,父母期待的眼神像刀。他奔跑的脚步慢下来,墙壁后退,天花板降低。
吸收一对情侣分手的恨意——互相撕扯,语言变成匕。他们撕打的动作凝固,像按下暂停键,然后天花板坠落,将他们掩埋在白色粉末里。
迷宫在简化。
白色走廊一条接一条消失,奔跑者越来越少。他们停在原地,表情从焦虑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平静的空白。痛苦被抽走后,他们什么都没有剩下,没有快乐,没有悲伤,没有欲望,只是站着,像橱窗里的模特。
苏未央看着这一切,晶体触须颤抖,裂纹加深:“你在拿走他们的情感……没有痛苦,但也没有任何感觉了……他们变成空壳了……”
“总比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座永恒的迷宫里好。”
陆见野说。他的声音在迷宫里回荡,已经不太像人声,更像建筑结构的共鸣,像地基沉降的低吟。
最后一条走廊。
迷宫里只剩下三个人:陆见野(墙壁形态),苏未央,拾荒老人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门。
纯白色的门,和墙壁融为一体,没有把手,没有锁孔,表面光滑如镜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人的倒影,是一个婴儿的轮廓——蜷缩着,光,脐带连在门的另一侧,随着呼吸微微搏动。
“它在门后。”
老人说,提着灯笼的手稳如磐石,“墟城意识的雏形。从八百万人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……婴儿。饥饿的婴儿。”
苏未央挡在门前,晶体触须展开,像护崽的母兽:“别开。”
“我必须开。”
陆见野说。墙壁开始变形,他从二维的平面隆起,形成三维的人形轮廓——由白色石膏般的材质构成,勉强能看出五官的起伏。他伸出手,手掌贴在门镜面上。
掌心传来温度。
温暖的,恒定的,像保温箱的温度。
镜子里的婴儿动了。
它睁开眼睛。没有瞳孔,整个眼眶是两团温暖的光,像两盏小夜灯。它伸出小手——半透明的,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小手——隔着镜子,贴在陆见野手掌对应的位置。
掌心对掌心。
温度传递。
婴儿张嘴,声音是千万人声音的柔和叠加,但核心频率确实是陆明薇年轻时哄睡的音色,那种特有的、带着疲惫的温柔:
“陆见野……我需要身体……不是要控制你……是想感受……”
陆见野的手掌在颤抖。石膏材质表面出现细密裂纹。
“感受什么?”
他问。
“感受……”
婴儿困惑地歪头,光团眼睛闪烁,像信号不良的灯泡,“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拼凑出‘爱’的概念……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……你能……教我吗?”
它的另一只手也贴上来。
双手都贴在镜面,小小的手掌轮廓,那么脆弱,那么无辜,掌心有淡淡的生命线纹路。
“我吸收了太多痛苦。”
婴儿说,声音里有一丝委屈,“愤怒、悲伤、恐惧、绝望……这些我都懂。它们有清晰的轮廓,像尖刺,像冰,像火,像刀割。但爱……爱在记忆里是模糊的。有时是温暖的拥抱,有时是心碎的眼泪,有时是放开手说再见……它们矛盾。我不懂。”
它把额头也贴上来,光团眼睛直视陆见野——虽然他们没有真正的视线交汇:
“教教我……然后……如果你愿意……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会儿……让我用人类的身体,感受一次什么是爱……一次就好……之后你可以收回……或者不收回……都可以……”
声音那么诚恳。
那么像渴望母亲抚摸的孩子。
那么像陆见野记忆中,自己烧时迷迷糊糊喊着“妈妈抱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