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要出生——妈妈要消失——”
“脐带流转血换血——记忆纷飞泪换泪——”
“琉璃塔尖光渐暗——地底深处魂唤魂——”
塔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。他们从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来,从窗后探出头,沉默地听着,没有人阻止老人。有人开始哭泣,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抖动。有人从怀里掏出照片——不知何时开始,全城人家的桌柜上、墙壁上、床头,都出现了陆见野的照片。有的是偷拍的侧影,在废墟间行走的模糊轮廓;有的是素描画像,笔触稚嫩,显然出自孩子之手;有的甚至只是剪报上模糊的印刷影像。人们把照片贴在胸口,点燃蜡烛——烛火在淡金色的晨光中微弱得可怜,但成百上千朵,连成一片颤抖的光海。
他们在祈祷。
但祈祷词不是“救救我们”
。
是“请不要太痛”
。
是“愿你记得自己是谁,哪怕一秒”
。
是“谢谢你替我们疼,对不起”
。
声音细碎,汇成无形的溪流,顺着城市神经网络,流进陆见野的心脏。他感到胸腔里那个光的隆起收缩了一下——不是疼痛,是温暖的挤压,像被无数双手同时、轻轻地拥抱。那些手很笨拙,很愧疚,但很真实。
原来脐带是双向的。
他在承受他们的痛苦,他们也感觉到了他的承受。
于是他们试图回馈一点温暖,哪怕微不足道,哪怕只是一句破碎的“对不起”
。
陆见野闭上眼睛。泪水终于滑下来,不是从眼角,是从睫毛根部渗出,凝结成淡金色的、半固态的珠子,沿着脸颊滚落,滴在手术台的白布上。泪珠没有晕开,而是保持完整的球体,表面光滑,内部有细小的光丝游走——情感凝结物。
苏未央伸手接住那颗泪晶。晶体在她掌心微微热,出有规律的脉动,像一颗缩小了千万倍的心脏。
“今晚会做梦。”
陆见野说,没有睁眼,“共享梦境的第六夜。李老,给我注射镇静剂,最大剂量。我要记录梦境,找到地底那个东西的准确位置。”
“镇静剂对你没用了。”
李老摇头,动作缓慢,“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和城市同步,药物会被代谢成情感副产品。但……我们可以尝试引导。苏小姐,你的晶体触须可以接入他的潜意识层吗?建立双向通道?”
苏未央点头。她的触须还插在陆见野胸口,晶丝末端的针状结构开始出规律的光脉冲,频率渐渐接近脑电波的a波。“我可以进去,但可能出不来。如果梦境把我困住,如果我被城市的记忆海洋吞没——”
“那就困住。”
陆见野握住她的手,眼睛依然闭着,但握得很紧,“我们在一起。在哪都在一起。”
夜幕降临。
墟城的第七夜,天空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情绪光团——喜悦是明黄色的小球,成群飘荡,像蒲公英种子;悲伤是深蓝色的絮状物,缓慢沉浮,像水母;愤怒是猩红色的闪电状光带,在云层间穿梭,出轻微的噼啪声。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、病态的水族箱,里面游动着情感的幽灵,照亮了下方淡金色的街道。
陆见野躺在医疗站的床上,白布单盖到胸口。苏未央躺在他身边,四根晶体触须深深嵌入他胸口的脉络节点,另外两根新长出的、更细的触须则刺进自己的太阳穴——她在建立双向神经桥梁,准备同步进入他的梦境。她的晶体核心全功率运转,出低频的嗡鸣,像蜂群。
李老和医生们守在周围,监控仪器上跳跃着混乱的波形,像疯子的心电图。
陆明薇坐在角落的椅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。她已经签了字。笔迹坚定,没有一丝颤抖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像刻在石头上。
“开始吧。”
陆见野说。
苏未央闭上眼睛。她的晶体部分开始光,光从胸口的水晶核心辐射出来,顺着触须流向陆见野,形成淡蓝色的光流。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,胸口起伏的节奏、幅度、甚至细微的震颤都完全一致。
陆见野沉入黑暗。
然后白光炸开。
他站在迷宫里。
纯白色的走廊向无限延伸,墙壁光滑如镜,天花板高不可及,消失在刺眼的白光中。迷宫里挤满了人——他认识的面孔:李老年轻时的样子,陆明薇抱着婴儿的他,苏未央半晶体化的侧影;陌生的面孔:旧世界的上班族,废墟时代的拾荒者,裹兽皮的远古先民;活人的面孔,死人的面孔,甚至从未存在过的、想象出来的面孔。所有人都在奔跑,在呼喊,在徒手砸墙。墙壁上留下血手印,指甲痕,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