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代价呢?”
陆见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他感到心脏处的“种子”
随着钟余的每一句话,搏动得越狂野,那些金色的、细微的根须仿佛在欢呼,在饥渴地颤抖。
“代价是……”
钟余看着他,眼神悲悯如佛,却也冷酷如刀,“你可能……再也找不着‘自己’了。等你的‘心’跟图谱化到一块儿,你就不光是‘陆见野’了。你会变成这图谱的一角,变成这座城所有情感记性的回声筒和翻译器。你会‘觉’着图谱里每一片碎渣子的疼,你会‘记’得几百万个陌生人的一辈子。你那个‘我’的边儿,可能会被这海量的‘不是我’冲得稀巴烂、化得没影儿。你可能……再也摸不着回来的道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轻飘飘的,却重逾千斤:“我,就是现成的例子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布满了深壑皱纹的太阳穴:“为了收这些碎渣子、弄明白它们,我把自个儿的脑瓜子,长期泡在负荷的‘共感’池子里。我能模糊地觉着全城好些人的情绪动静,我能‘听’见这些碎渣子里的哭和哼唧。可代价是……我自个儿的情感芯子,过载,烧煳了。我再也觉不出喜,觉不出悲了。我唱那些歪调儿,扮那些鬼脸,可我自己……里头是空的。我是个看客,一个自个儿没感觉的感觉接收器。这,就是我的价码。”
陆见野的视线移向那幅巨大的、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、将人吞噬的“万魂图谱”
。图谱上的数百万枚碎片,在“教堂”
昏暗迷离的光线下,闪烁着幽微、混乱、却执着不息的光芒,像亿万只沉默的、却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睛,齐齐注视着他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碎片中蕴含的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情感能量乱流,正在与他心脏处的“种子”
,与身旁苏未央身上的晶体,产生着一种微弱却持续加深的、如同磁石相互吸引般的共鸣。
苏未央忽然出一声极低、极压抑的、仿佛从灵魂缝隙中挤出的呻吟。
陆见野猛地转头。
只见苏未央晶体化的右半身表面,正生着奇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。那些原本光滑、冷硬、折射着无机质光泽的晶体平面上,开始“生长”
出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初春嫩芽破土般的、透明的晶质凸起。这些凸起迅拉长、分化、展开,形成一朵朵结构精巧绝伦、却毫无生命温度的、完全由透明或淡彩色晶体构成的微小“花蕾”
。每一朵“花蕾”
的蕊心深处,都有一点极其微弱、却顽强闪烁的细小光点。凝神看去,那光点之中,竟仿佛封存着某个不断变幻、模糊破碎的影像片段——一张泪流满面的陌生面孔,一个火光冲天的房间角落,一段无声嘶吼的扭曲口型……
她正在无意识地将“万魂图谱”
中那些混乱庞杂的情感碎片,通过自身晶体那独特的共鸣与转译特性,进行着实体化、可视化的显形!
“她没得选。”
钟余看着苏未央身上这诡异而美丽的变化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音,“她的晶体,底子就是排得整整齐齐的情感能量块儿。在这图谱的共鸣窝子里,她会不自觉地变成这些碎渣子现形的‘镜子’。”
陆见野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垃圾山污浊腐臭、混杂着无数情绪残渣的空气,如同滚烫的锈水,灼烧着他的气管和肺叶。他看向母亲。陆明薇也正看着他,那双曾经锐利、此刻却盛满了太多难以言说之物的眼睛,复杂到几乎要将人淹没。有恐惧,有不忍,有挣扎,有绝望,但在那一切之下,还有一种更深、更原始、属于母亲的本能——保护。她对他,极轻微、却无比坚定地,摇了摇头。她在用尽全力说:不要。
他又看向那幅图谱,看向那个黑暗的、如同等待献祭的伤口般的空缺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他能感觉到“种子”
根须缠绕带来的、混合着尖锐刺痛与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复杂滋味。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,在他意识的深渊里,一秒一秒,无情闪烁:47天……不,似乎更快了,时间的流逝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偷偷拨快。
他想起了林夕永恒凝固在水晶中的侧脸,想起了星澜在万众瞩目下无声崩溃、泪水决堤的瞬间,想起了周墨在控制台前信仰崩塌、歇斯底里的最后咆哮,想起了父亲在日记最后一页、力透纸背写下的“后悔”
,想起了拾荒老头——钟余——那双映照一切、却空空如也的、清澈到残酷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蜉蝣巷的晨昏,想起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街角,那些被压抑的笑声,那些无人听见的哭泣,那些消散在风中的叹息,那些锁在喉咙深处的尖叫。
如果交出这颗“心”
,能结束这漫无边际的轮回?
如果融合意味着自我的消解,但消解能换来这座城市……一丝愈合的可能?
他向前,踏出一步。
“见野——!”
陆明薇的呼喊,破碎在喉咙里,带着泣音。
陆见野没有回头。他走向那幅巨大的、沉默的、却仿佛拥有滔天吸力的“万魂图谱”
,在它面前站定,仰起头,看向那个黑暗的、心脏形状的空缺。空缺的边缘光滑如镜,像一扇通往虚无的门,清晰地映出他自己苍白、决绝、仿佛正在燃烧最后生命的脸庞。
他抬起右手,手臂有些僵硬,却异常稳定。然后,缓缓地,将自己温热、带着生命搏动的手掌,按在了那个冰冷、黑暗、充满饥渴的空缺之上。
掌心接触图谱表面的刹那——
世界,在他的感知中,彻底崩解、重构。
不是物理世界的塌陷。是意识的、自我的、存在边界如同脆弱的玻璃器皿,被一股无可抗拒的、浩瀚无匹的洪流,瞬间冲垮、粉碎、溶解!
他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亿万份,又同时被填充进亿万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情感。无数声音——哭泣、嘶吼、呢喃、狂笑、哀求——亿万种画面——出生的血光、死亡的寂静、相拥的温暖、背叛的冰冷、成功的巅峰、失败的深渊——无数种气味、触感、温度、乃至无法言说的存在体验……属于成千上万陌生灵魂的碎片,如同新星爆时喷涌的物质与辐射,以他的意识为核心原点,轰然炸开、席卷、淹没一切!
他“看”
到:
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蜷缩在漆黑冰冷的储物柜里,柜门外传来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和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,男孩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,咸腥的血味和无声的眼泪混在一起——那是童年无数次身处暴力阴影中的小川。
一个面容姣好、眼神却已空洞的女人,站在摩天大楼冰冷的边缘,夜风吹拂她单薄的衣衫和凌乱的长,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笑容灿烂的全家福,然后像一片失去所有牵绊的落叶,纵身融入下方的灯火与虚空——那是林夕的妻子,在病魔和不愿拖累的决绝中,选择的终极自由。
一个穿着精致公主裙的小女孩,独自坐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华丽房间里,面前巨大的屏幕无声播放着父亲化为永恒水晶雕塑的画面,她张大小嘴,想出一点声音,想流下一滴眼泪,却因为脖颈上那根银链持续释放的药物,只能让身体像坏掉的玩偶般徒劳颤抖——那是星澜,三年里每一个被监控、被抑制、被塑造的日夜。
一个更小的、穿着浆洗得笔挺却毫无温度的小西装的男孩,坐在堆满昂贵玩具却空无一人的游戏室里,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,因为父母说“完美的孩子应该永远微笑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