荧光也照亮了打开的表盖内侧。
陆明薇低头看去。
然后,她看到,表盖内侧,她母亲那张温柔褪色的照片,正在生缓慢的、不可思议的……变化。
照片上母亲含笑的面容,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,开始荡漾、模糊、溶解,然后又以一种新的方式,重新凝聚、清晰。
变成了另一张照片。
一张她绝对没有印象、从未见过的照片。
照片里,是看起来更年轻几岁的她和秦守正。他们并肩坐在一片开满白色蒲公英的广阔草地上,秦守正手里举着一朵蓬松的蒲公英,正鼓着腮帮子,皱着眉头,用力地吹气,白色的绒毛如雪般飞散,有些粘在了他的头和睫毛上。她侧着脸看着他,笑得前仰后合,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伸出来,似乎想打他一下,又或者只是想帮他拂去脸上的绒毛。阳光炽烈而金黄,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,青春的气息几乎要透过泛黄的相纸满溢出来。
照片背面,原本写着“给我的薇薇,愿时间善待你”
的地方,旧的笔迹淡去,新的字迹如同从纸张内部生长出来般,缓缓浮现,是秦守正那熟悉的笔迹:
“如果我们注定是悲剧,至少让我们的孩子,成为喜剧。”
“哪怕喜剧的代价,是我们都沦为这出戏里,最荒唐、最无奈的笑话。”
陆明薇死死地盯着那行字,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捏得变形,指尖传来锐利的痛感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呃啊——!”
身旁的陆见野猛地出一声压抑不住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!他整个身体骤然弓起,像一只被无形重拳击中腹部的虾米,左手死死地捂住左胸心脏的位置!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,额头上、脖颈上青筋暴起,大颗大颗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度渗出,迅浸湿了鬓角和衣领。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、困难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动破损的风箱,出嘶哑的哮鸣。
“见野!”
陆明薇和苏未央同时惊呼,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。
苏未央的晶体右眼骤然亮起,内部的光流以前所未有的度疯狂旋转、分析!她将视觉模式调整到最深层的能量透视与生理扫描状态,目光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,穿透陆见野的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直接“看”
向他心脏区域的能量构造。
在她的能量视界中,陆见野心脏附近那枚一直处于相对稳定潜伏状态的“神格种子”
,此刻正生着令人心悸的剧变!
那颗原本如同金色宝石般嵌在组织中的种子,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缝隙!从这些缝隙中,疯狂地探伸出无数细如丝、却闪烁着刺目金光的、如同活物触须般的能量“根须”
!这些根须以惊人的度生长、蔓延,贪婪而精准地缠绕上陆见野的心脏主动脉、主静脉、冠状动脉,缠绕上心肌束,甚至如同水蛭般试图钻入心肌细胞之间的缝隙!金色的能量流光在这些根须中奔涌,每一次脉动,都让陆见野的心脏随之产生一次剧烈的、不规则的痉挛!
而在种子的核心,原本光滑的球面,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冰冷的、不断跳动的、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光数字:
47天23小时59分
47天23小时58分
47天23小时57分……
数字无情地、一秒一秒地递减。
与此同时,种子通过那些疯狂生长的根须,与陆见野的心脏建立深度、不可逆的物理与能量链接所带来的撕裂剧痛,以及某种庞大到越个体意识承载极限的、混乱而古老的信息与情感洪流开始从种子内部泄露、溢出的可怕预兆,如同海啸来临前最先抵达岸边的、足以摧毁一切的低沉轰鸣,正狠狠地、持续地冲击着陆见野摇摇欲坠的意识和濒临崩溃的肉体。
陆见野在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剧痛与晕眩的间隙,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,看着母亲手中怀表表盖上,那张定格了年轻父母最灿烂笑容的照片背面,那行关于“悲剧”
与“喜剧”
、“代价”
与“笑话”
的残酷箴言。
同时,他更清晰地感受着左胸深处,那枚正在疯狂“生根芽”
、如同最贪婪的寄生植物般缠绕住他生命核心的“种子”
,以及那行冰冷闪烁的、不足四十八天的倒计时。
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明悟,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痛苦的意识迷雾。
秦守正留下的“钥匙”
,从来不是用来打开某扇门的。
“钥匙”
本身,就是那扇门。
一扇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,从他身体内部,从他生命的根源处,强行撬开、推开,而门后通往的,是无人知晓、或许是连设计者本人也未曾预料到的,未知的深渊或彼岸。
而他,陆见野,就是那扇正在吱嘎作响、缓缓洞开的门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