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1:3o就寝。”
“夜间:睡眠平稳,无梦话或异常动作。”
而在每一条日常记录下方,都有一行相同的备注:
“持续接受‘父爱牺牲’情感刺激。强化偶像使命感与情感共鸣源头认知。定期评估:情绪稳定性s,共鸣强度a+,可控性a。”
备注的末尾,是周墨的电子签名。
陆见野的拳头,猛地砸在旁边的黑色结晶墙壁上。没有声音出,但他的愤怒与暴戾,却被墙壁贪婪地吸收,墙面泛起一圈微弱的、涟漪般的暗红色光晕,随即隐没,仿佛那堵墙刚刚品尝了一口新鲜的情感食粮。
就在这时——
实验室中央,林夕雕塑眼角的那颗泪滴,毫无征兆地,爆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!
金光没有扩散,没有照亮房间,反而向内收缩、凝聚,形成一道细如麦芒、却凝实如激光的金色光束,以根本无法反应的度,笔直地射向陆见野的眉心!
陆见野甚至来不及眨眼,光束已然没入。
瞬间,天旋地转,现实崩解。
实验室的黑色墙壁、冰冷的实验台、永恒的水晶雕塑……全部如沙塔般溃散。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。脚下是透明的、映照着亿万光点的“地面”
,仿佛站在宇宙的玻璃底板上。头顶,是无垠的、黑暗的星空。
但那星空是活的,是痛苦的。
每一颗“星星”
,都是一个模糊的、蜷缩的、颤抖着的人形光影。它们出无声的哭泣,那哭声不是声音,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悲伤震颤。成千上万,亿万颗,布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天幕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片哭泣的星河,一股庞大到足以淹没任何心智的悲恸洪流,在这虚空中永恒地、无声地奔涌、回旋。
星空中央,有一小片相对“空旷”
的区域。
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画架,一个熟悉的、半透明的、散着微弱光芒的身影,背对着他,坐在画架前,正缓缓地、一笔一笔地,在虚空画布上涂抹着不存在的色彩。
是林夕。不是水晶雕塑,是他意识的虚影,是他最后残存的、未被完全磨灭的自我。
陆见野朝那片“空地”
走去。脚步落在透明的“地面”
上,没有声音,但每一步都漾开一圈细微的、星光般的涟漪。
林夕的虚影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陆见野来了。画笔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看到了?”
林夕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,平静,疲惫,像燃尽的篝火最后一点余温。
“看到了。”
陆见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响起,清晰而稳定。
“这是我的……内心牢笼。”
林夕轻轻放下画笔,但那画笔并未坠落,而是悬浮在他手边,“或者说,是我的灵魂在彻底消散前,最后能维持的‘形态’。每一颗‘星星’,都是我这三年来,被迫吸收、承载的一份痛苦,一段悲伤,一声无人听见的哭泣。有些来自上面那些实验室里的……同类。有些是从城市错综复杂的情绪网络里,像尘埃一样渗透进来的,普通人无意识的痛苦逸散。我吸收它们,转化它们,维持那个系统的运转。但它们的‘回声’,它们的‘重量’,留在了这里。越来越多,越来越重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来。虚影的脸庞和雕塑一模一样,但眼睛里有光,有情绪,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即将走到尽头、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执念。
“我的意识……快撑不住了,零号。水晶躯壳里的那个‘我’,大部分已经沉睡了,散掉了,化作了维持能量转化的本能。只剩下这一点点……最核心的执念,还被困在这里,守着这片哭泣的星空,画着这幅永远不可能画完的画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虚渺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,“但我不能……就这么彻底散掉。我的任务……还没完成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陆见野问。他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的悲伤,正在缓慢地、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意识,像冰冷的水渗入土壤。
林夕的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,指向星空深处某个更加黑暗的涡旋。
“我不能爆炸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那个‘悲鸣核心’,一旦被外力强制引爆,或者因能量过载而失控,产生的爆炸……不会摧毁物质。但它会释放出一道纯粹的情感湮灭波。那道波会向上冲,穿透岩层,第一个冲击的,就是地上的净化局总部。星澜……现在就在那里。”
他的虚影颤抖了一下。
“爆炸不会杀死她的身体。但会彻底洗掉她的情感记忆,她的自我认知,她所有关于‘我是谁’、‘我从哪里来’、‘我爱谁’的神经连接。她会变成一张……绝对的白纸。一片情感与记忆的真空。然后,周墨会在这张白纸上,重新书写他想要的任何程序,把她塑造成最完美的、没有过去、没有自我、只有绝对服从与效能的‘终极偶像’。那比死亡……更可怕。”
他停顿了很长时间,虚影几乎要融入周围的星光。
“我也不能……永远当那个‘电池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