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向天空,指向那淡金色的、温柔的极光。
“这片光还在,记忆的‘交叉感染’还在。但今天,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,所谓‘万众一心的爱’之下,藏着怎样的操纵和谎言。真相就像种子,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根芽。周墨最大的失败,不是计划被我们破坏,而是他让所有人‘看见’了。人心一旦见过真实的光,就很难再长久地安于虚伪的黑暗了。”
一阵更强的风吹过屋顶,卷起细微的尘埃。陆见野伸出手掌,让那淡金色的、温暖的极光流过指缝。掌心的纹路在光下清晰可见。他仍然无法在情绪的频谱上清晰区分爱和恨——它们在他感知里依然是灼热的、相似的金色。但此刻,仰望着这片宁静的天空,感受着身旁苏未央晶体传来的、恒定微凉的触感,他忽然觉得,那似乎……也不全是坏事。
或许灼热的金色里,本就同时存在着爱的温暖和恨的烈度。就像人生,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画卷,而是所有颜色泼洒、交融、沉淀后,形成的复杂底色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苏未央侧过头,晶体右眼映出他的侧脸。
“想秦守正,也想周墨。”
陆见野收回手,声音平静,“一个想点燃新火,成为至高无上的‘神’;一个想掌控人心,坐上世俗的‘王座’。他们都失败了,败给了人心自己野蛮生长的力量。但墟城……好像因为他们的失败,阴差阳错地,找到了一条谁也没预料到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见野坦诚地摇头,目光投向下方街道。
一盏街灯下,一个小女孩正拉着母亲的手,仰着小脸,指着天空在激动地说着什么。母亲蹲下身,仔细倾听,然后温柔地笑了笑,将小女孩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母女俩一起抬起头,望向流淌的极光。那画面平凡至极,却蕴含着某种撼动人心的、真实的生命力。
“也许路就是没有路。”
苏未央轻声接过话头,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飘渺,“不追求成为俯瞰众生的神,不执着于掌控一切的权柄。只是……活着。带着所有的记忆,好的、坏的、甜蜜的、痛苦的;带着所有的情感,爱、恨、悔、悟。像一棵树,把根扎进废墟,向着光的方向,缓慢地、沉默地生长。笑着,哭着,受伤,愈合,然后继续……往前走。”
陆见野正要开口,天空中的极光,毫无征兆地,再次剧变!
那片温柔流淌的淡金色光河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搅动!金色被粗暴地撕裂、扯碎,紫、红、灰三种激烈而沉郁的颜色再度从虚无中涌现,并未混合,而是各自疯狂凝聚、拉伸、变形!
它们在空中扭曲、缠绕,最终,勾勒出一张巨大到覆盖了小半边天空的人脸轮廓!
那是——林夕的脸!
不是冷冻舱里凝固的晶化面容,而是生动的、鲜活的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温柔的脸部线条。他紧闭的眼睑在光中颤动,然后,缓缓睁开。
那双由纯粹光构成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,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物质的阻隔,精准地“看”
向了屋顶上的陆见野和苏未央。
接着,那巨大的光之嘴唇开合了。
没有声音从天空直接传来,而是千万个细微的、重叠的、来自四面八方——来自街道上还未散去的人群低语,来自窗户后失眠者的叹息,来自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残留的情感回响——所有这些琐碎的声音,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收集、编织,汇聚成一个庞大而模糊的、带着混响的和声,直接响彻在陆见野和苏未央的脑海深处:
“来找我,零号。”
陆见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“在我完全消散之前……给你看最后的画。”
话音落下,巨大的人脸轮廓开始急淡化、崩解。紫、红、灰三色光流如同退潮般消散,重新融入那片淡金色的天幕。但在光脸彻底消失的前一刹那,从那双“眼睛”
的位置——或者说,从林夕眼角本该是泪腺的地方——飘落下一片小小的、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片。
它不像坠落的物体,更像一片被风托着的、光的羽毛,旋转着,摇曳着,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无视重力和气流,精准地、缓缓地,落向陆见野下意识摊开的掌心。
冰凉。这是第一触感。然后是轻微的、持续的脉动,仿佛碎片内部封存着一颗微型的心脏。
他低头,屏住呼吸。
碎片光滑的表面上,映出的并非他的脸孔,而是一幅活动的、微缩的景象:
一个背对着“镜头”
的小女孩,坐在一个简陋的小画架前。她穿着洗得白的棉布裙子,小小的肩膀因为专注而微微耸起。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海景:蓝色的波浪,金色的沙滩,岸边一座线条简单却温暖的小屋。女孩握着画笔,小手有些笨拙,却画得很认真,小脑袋随着笔触轻轻歪着,梢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柔光。
然后,在碎片映出的这个微小世界里,女孩似乎感应到了“视线”
。
她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,慢慢地,回过头来。
清澈的、琥珀色的眼睛,透过碎片,看向碎片之外的陆见野。那张小脸,与星澜有七八分相似,却更稚嫩,眼神更明亮,没有被阴霾覆盖过的纯粹。那是三年前的林星澜,父亲还未走进实验室、还未变成晶体前的林星澜。
她对着“镜头”
外的他,展颜一笑。那笑容毫无阴霾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
嘴唇开合,没有声音传出,但陆见野从清晰的口型中,无比确定地读懂了那句话: